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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unsunshine (猪:全面构建), 信区: Novels 标 题: 徐则臣:我们在北京相遇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Sun May 27 22:51:09 2007) 徐则臣:我们在北京相遇 《大家》2006年第5期 1 沙袖又迷路了。她在五棵松给家里打电话,找不着家了。听声音她已经哭了,身后是更大的 风声。我接的电话,沙袖说,让孟一明过来接我。我还没问清楚她在五棵松的具体位置,电话 就挂了。她很恼火。她是孟一明的女朋友,心情好的时候,她都叫一明;心情不好,就叫孟一 明。 挂了电话我赶紧去敲一明的门,他在为明天的函授课查资料。听说沙袖又迷路了,一明电脑 没关就拿围巾和棉袄,要出门,走两步摸出钱夹看看,对我说: “有钱吗?借我一百,怕不够。” 我给了他钱。出门时他又让我跟他一起去,他怕沙袖对他发脾气。每次沙袖找不到家都要发 脾气。我穿上羽绒服跟他去了,出了承泽园就打车。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冷灰,风也是灰的, 车子穿过大风跑起来,像钻进了灰暗的烟雾里。一明对师傅说,五棵松,越快越好。 车子上了四环,北京就变得阔大和荒凉了。四环外一片野地,灰蒙蒙的夜晚开始从野地里浮 起来。四环里面万家灯火,灯光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亮。在这样的冬天傍晚,环线内外 比较一下,我总觉得心里没底,说不清楚。 一明说,袖袖该急坏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把车次给记住了呢。 五棵松在北京的地图上也就是一个点,但要在那里找到一个人,就会发现那地方并不小。我 们在五棵松中心地带下了车,开始在各个公交车站牌底下找沙袖。从东找到西,再换一条南 北路找,终于在一个银行避风的大门前找到了沙袖。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不停地跺脚,脚边 是从山东老家背过来的大包。沙袖的个头不是很高,站在灰色巨大的银行大门前,看上去没 有一点热气,比四环外无人的野地还荒凉。 “袖袖,冻坏了吧?”一明脱下棉袄要给她穿上。“你怎么跑到这儿了?” 沙袖甩掉了棉袄,说:“我乐意。我喜欢到哪儿就到哪儿。” “好了,不生气了,我们打车回去,暖和一点。”一明一口山东话,硬邦邦的山东话软下来,听 起来就像是讨好。他脾气不错,任何时候他都能坚持住自己的笑脸。 “你钱多啊?”沙袖说,站着不动。 “我请客,”我上前拎起包,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刚拿到一笔稿费。直接到元中元,给你接 风。”我想打个圆场。 沙袖有了台阶下,勉强上了车。我们都知道沙袖是个方向盲,但是把车坐到五棵松也实在匪 夷所思。五棵松和海淀,完全是不搭界的两个地方。总还可以看看站牌吧。但她就是坐到了 五棵松。我在车镜里看到沙袖板着脸坐在一明旁边,腰梗得直直的,车里暖和多了,她还是不 说话。 “袖袖。”一明叫她,我看到他在镜子里试探性地从后面抱住了她。沙袖挺了挺上身,终于 把头歪在一明怀里,哭了。浑身都在抖,她被迷路吓坏了,这大冬天的晚上。 元中元是北大西门外的一个小饭店,靠近承泽园。他们家有道拿手菜,水煮鱼,地道,价格也 适中。我们有什么庆祝,或者是嘴馋了,就来这里腐败。到了元中元, 沙袖的眼泪总算止住 了,气氛好起来,谁都不说迷路的事,瞎说其他的。元宵节刚过,加上春节,我们有无数的话题 可说。酒也在喝,因为沙袖高兴了,一明有点兴奋,跟我哄起劲来喝。喝得我们老想上厕所。 我先出去,一明随后跟上,要给我钱,我说你乱来,说好了我请客,你的任务是把沙袖弄服帖了 。一明说没问题,没问题,她差不多缓过劲来了。 气氛热起来,顾忌就少了,看得出沙袖逐渐回到年前的那个沙袖,开朗,微笑,善解人意。酒多 了,舌头也跟着大,说来说去就又说到迷路的事。 一明说:“袖袖,你真行,你一坐就坐到了五棵松。那地方我都好几年没去过了,你是怎么坐 到那儿的?” 我说:“沙袖是天才。谁说的,天才的旅行家和探险家都没有方向感,否则他们发现不了好地 方。” 沙袖用筷子敲了我一下,说:“讨厌,我都找不到家了,你们还笑话我。” “在电话里你都哭了。怕什么?你就是到月球上,一明也会爬天梯把你接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从里到外都是大冷的天。” 我看她又要不高兴了,就说:“不说这个了,再说你又该哭了。” “我就是老想着挤在北京站广场上的那些人,”沙袖说。“我出站之后吓了一跳,广场上挤 满了人,都是要挤火车的民工。坐着躺着睡着,都有,风那么大,那是石头地面。我看着都冷 得哆嗦,他们倒像没感觉,头发、脸都是干的,还有女人当众奶孩子。要么是刚下火车的,要 么是在等着火车来。你说他们大冬天跑出来干吗呀?” 一明说:“打工,不然怎么挣钱。” “我知道。”沙袖声音提高了。“我是说他们为什么非要跑出来,大冷的天,坐在广场上。 ”她有点激动,喝了一口热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难过,感觉从里到外一下子都凉 透了,过年的那点热气全没了。” 沙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被后面的人拥挤着向前走,像裹在一场大水里,进了地铁站。 本来她想在哪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歇上一会儿,但是人太多了,挤着她的包向前走。为了抓 住包,她只好跟着向前走。排队买票。挤进地铁。占据了两只脚的位置,连身子都没法转一 下。一个个站,下去一些,上来一些,她在上下之间的空当里换一下拎包的手。到了复兴门, 很多人都下,裹着她也下车。转成直线地铁。她本来还想按一明告诉的,到公主坟站下,转乘 路面上的332支线的公交车。可是那么多人,上下都由不得自己,她恍恍惚惚地站下去,头脑 里全是那一片挤在广场上的人,大风从他们身上刮过。他们为什么都要挤到北京来呢。然后 她觉得该下车了,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五棵松。一下子就慌了,她在五棵松也想着找332支线 ,转了好几个路口都没有。天近傍晚,风是灰的,她更慌了,就哭了。她又迷路了,为此很气愤 ,自己把自己搞迷路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她想自己找回家,显然不可能,她就在银行旁 边避风,人家都下班了,门也关上了。她只好打电话,怒气冲冲地说,她找不到家了。 就这样。 “他们都挤到北京来干什么?”沙袖重复了一遍。 “找条路呗,”我说。“就像我,还有边红旗那样的。” “北京有什么好,那么大,出一趟远门回来都找不着家。” “那是你方向感不好,”一明说。“方向感好的人,下了地狱也能摸回到家门口。” --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http://bbs.whu.edu.cn·[FROM: 211.87.2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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