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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aybe (合理做人), 信区: Novels 标 题: 上种红菱下种藕~11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Fri Nov 23 21:40:36 2007) 暑假在漫长的白昼里开始了。这个小镇子,在炽热的阳光里变得寂静了。河面反射着 白亮的光,散发出一股硫横的气味。那些五六层的新房,琉璃瓦的顶,金光四射,耸立在 空临的天空中。尤其到了午后,镇上简直看不见一个人影,蝉鸣哗啦啦地一片,是它们的 天下。镇碑的花岗石面,在强光里,变成金属一样的钢蓝,烫手似的。上面的刻字反而变 浅了,许多笔画消失掉了。底下也没有人影。 但华舍镇还是繁忙的。载了石头的拖拉机,在毫无遮蔽的新街上驶来驶往。哥华公路 上,走着小车和中巴。四周田里,蝉鸣之下,是轻纺车间机器的轰响。仔细去听,就能听 见这镇子里的蒸腾气象。因为罩在暑气里,变得悠远了。 有猫,或者狗,在边缘很清的一团团树阴里打盹。小孩子,睡在竹榻上,竹榻安在老 房子的穿堂里,风咝咝的,也带来河里的硫磺味。石桥的栏上,搭了谁家的棉花胎,一领 桥一领桥过去,都是棉花胎,搭在桥栏上。桥洞下面,水边有一点干地,缩着脚立了几只 鸡。这个镇子也还是安泰的。在那破瓦的屋顶上,歪斜的木窗框里面的旧家什,夏布幔子 后面也是酣然的午睡。金铃子,叫蝈蝈,墙缝里的蛐蛐儿,都睡着哩!恹气里夹着安宁。 可是,却有一个小孩子,在这白日觉里走来走去。她的小身子,在桥上,水上,新街 ,老街,投下了清晰的影子,飞过来,飞过去。暑假里,觉睡得太多,她精神太好,而时 间,又那么漫长。她就是秧宝宝。蒋芽儿一放暑假,就去乡下的外婆家了,黄久香也不见 了,于是,她形单影只。在这静谧的午后,格外地感觉孤寂。好像,一个镇子,只剩她一 个人了。她啪啪地跑过石桥,脚步声被蝉鸣吃掉了,没有声音。白花花的水面上,那影子 薄薄的一层,也不像是她。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秧宝宝不怕热,太阳晒着头顶,也不觉 晒。只是恍惚,就像在梦里。明明是熟悉的地方,一下子变陌生了。 这样的明亮的静,她想找一些乐子,可是一切都凝固住了,止了声色。连那镇北角停 了产的织绸厂前边,人家后墙阴地里的水泥桥上,那个饶舌的老公公,也不见了。她倒是 找到了那座教堂,教堂矗立起来,不高,二层,水泥尖顶上立着一个十字架。石头基座上 的砖墙面,刷了白石灰。窗和门都是拱形的圆洞顶,还没有镶玻璃。秧宝宝踩着石头基登 上去,朝里看,一股水泥的凉气扑面而来,里面一片空寂。深处的壁上留了一个龛,也空 着。从教堂背面的短巷走出来,那一片河岸也没有人。河对面的鸭棚,都静着。河面在烈 日下,颜色变浅了。草,苇叶,萝卜花,也都浅成一种灰白的颜色。唱着菩萨戏登般的那 个娄头,本来就没人,这会儿更是静。娄里堆积着的塑料袋,泡沫块更厚了,边上泛着灰 色的泡沫,一层一层垒起来。秧宝宝在小埠头上站了一会儿,风都是止的,娄上像罩了一 层沙面,起着颗粒,返身上坡,走进木廊桥,桥面松支腐朽的木板声,听来很空洞,虚虚 的。廊顶上的草稀了,漏进几缕光,针样的尖利,刺着眼。走出去,下了斜坡,有过女子 笑脸的那面山墙上的窗,开是开着,没有人。桃花枝子缤纷错乱,就像张了一面网,其实 是阳光。 秧宝宝走进了巷子,她有意地踢着脚,跑出啪啪的声响,可那声响更衬出了静和无人 。巷子里或开门,或掩门,都是无人。巷口处有一眼井,低矮的井沿上,立了一麻雀。她 终于看见一只活物了,跑过去,那麻雀悄无声息地飞了。站在巷口,又看见了河水,泊着 一条船。方才还没有,现在有了。船头扎着一柄油布伞,还有一具小煤炉,老大却跑开了 。这个镇子,现在显得无限的大了。这个孩子在里面,屋顶,是要仰极了脖颈去望;石板 长巷,要不歇气地跑一阵才跑得到头;桥呢,横一领,竖一领,走也走不完;河道,是一 张纵横交错的大网。在这寂静的暑气氤氲的午后,这镇子忽显出它的精深,这小孩子怎么 都叫不应它。秧宝宝不由有点害怕,不是夜晚里怕黑的那种怕,而是一种近似于敬畏的怕 。她从桥上伏过低矮的石栏,看见水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半身的人影,知道是自己,却又不 像。由于水里的污垢太厚,有些像油,影子便汪在面上,更虚了。为证实是自己的影子, 她伸出手,很矫揉地在头顶上张开后面的三指,做一个孔雀羽冠的形状,那影子的头顶上 ,果然长出了三个翎子。小孩子一个人的时候,反正没有人看见,于是,就感到了自由。 这时候,秧宝宝就很做作地蹦跳着下了桥,两只手拈着裙边,好像是一个芭蕾舞女演员在 谢幕。这镇子成了她的舞台。 终于,终于屋檐斜下了一条影子,日头走动了。有一些叽叽喳喳的噪声起来了,大约 是虫和鸟的啁啾。水面也微微开始波动。有几扇门扉悄悄地翕动着,可是秧宝宝已经结束 她的周游,走在了回去的路上。虽然她一直在等它醒来,可一旦醒来,其实也是老一套, 反叫人意兴阑珊。新街两边,零落的店铺里,壅塞着闷热与慵懒的空气,从门厅里流出来 ,是叫人气馁的。没有一棵树。在小块小块田地的背景下,新街出奇地守则阔,平整。秧 宝宝感到日头的截热。她走下路,在地里谁家的架上,摘了几片葫芦叶,顶在头上。这个 动作使她想起了黄久香,她是多么远的一个人了啊!连蒋芽儿都远去了。小孩子总是特别 地感觉时间漫长。她觉着,她一个人已经生活了很久。她匆匆地走过镇东的水泥桥,向李 老师的家教工楼走去。暑气逼着她,脚板心都是烫的。最后几步她是跑着的,一口气跑进 门洞,水泥楼道的凉气镇了她一下。 门敞开着,隔着纱门,可看见客堂里没有人,中间横着小毛的三轮脚踏车,沙发上摊 着些报纸,桌上用网罩扣着中午的剩饭菜。她推开纱门进去,有一只苍蝇也跟了进来,在 房间里嗡嗡嘤嘤地飞。秧宝宝就举了苍蝇拍,满屋子扑打。人们还在午觉,这时才两点钟 ,夏天的午后就是这么漫长。苍蝇终于被扑倒在电视屏幕上,秧宝宝用苍蝇拍托着它的尸 体,送进灶间的畚箕里。灶间里也是静的,水斗,水泥地,花岗岩的台子,全收干了水分 ,变作灰白的颜色。砧板,也是晒白的,中间,凹进去的一处,起着干燥的绒头。窗台上 几棵菜,干瘪地软下了叶子。窗户对着的中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放假了,没有人。从 窗户的左角,勉强可见一角绿色的楼顶,是邮电局,静伏在烈日之下,但楼顶上有一面旗 子,却在动着。旗杆尖上,集着一点锐利的阳光。再远过去,视线就让并排的学校楼房挡 住了。上方是没有一丝云的,白热的天空。 秧宝宝收回了目光。厨房里的气味这时候被蒸发出来,熟肉和生肉的气味;鱼虾的气 味;米饭的香与馊的气味;感菜卤,豆腥气,油酱,葱姜,菜叶的腐味,全都收干,变得 蓬松爽利,四散开来。其中还有一种不寻常的特别的气味,就是草药的干涩的苦香。秧宝 宝摸了摸浸泡着草药的药罐,这是陆国慎的药。每天下午,由李老师煎好了,滗进保温杯 ,然后,闪闪就骑车去柯桥医院,送给陆国慎喝。闪闪也放假了。旁边的不锈钢饭盒,也 是陆国慎的。有时候,家里烧了好菜,就装在里面送给她吃。陆国慎已经住进医院半个月 了,医生说还要住半个月才保险。秧宝宝几乎觉着,再不可能看见陆国慎了。李老师有一 次去看陆国慎,问秧宝宝要不要一起去。秧宝宝不回答,她想,她还没有和陆国慎说话呢 !当然,倘若李老师一定拉她去,她也就只好去了。可是李老师并没有强求她,自己走了 。还有一次,李老师对闪闪说,带秧宝宝一起去医院玩玩,闪闪回答说:是医院,不是公 园。秧宝宝心里说:有什么稀奇的!就走开去了。秧宝宝揭开药罐,看看里面的药浸得怎 么样,却听见客堂里有人走动,晓得是李老师起来了,便退出灶间。果然,李老师弯腰在 沙发上收拾报纸,又将小毛的三轮脚踏车推到墙根前,嘴里说着:靠边靠边!然后就走进 灶间煎药了。 秧宝宝在沙发上坐下,心里盘算:这一日李老师问要不要去柯桥医院,去不去呢?灶 间里传出瓦罐碰响的声音,液化气燃气的呼呼声。再过一会儿,小毛也出来了。秧宝宝沉 浸在她的考虑之中,就没有注意小毛靠着她坐下来,小毛也放假了。接着,闪闪起来了, 好像还没有完全睡醒,神情恍惚地进到灶间和李老师说话,声音已经是清醒的了。秧宝宝 竖起耳朵听着,听她们几次提到陆国慎的名字,不知好还是不好。草药的苦味从灶间里涌 出来,一下子漫开了。闪闪和李老师一起笑了,秧宝宝松下气来,这才发现小毛紧紧挨着 她,便向他瞪起眼,压低声说:去!小毛想起了母亲关于不要惹秧宝宝的告诫,离她远了 些。 中药煎好,滗在保温瓶里,潺潺地响了一阵,然后,闪闪提着药瓶,在墙根下换好鞋 ,走了出去。没有人问秧宝宝,要不要去看陆国慎。 午后过去了,时间开始向黄昏里走,脚步变得比较活泼。光线也减缓了它的锐度和紧 张,松弛了些,许多种颜色亦呈现出来,视野里便不那么空寂,而是趋向繁荣。风也凉爽 得多。 -- 往事还历历在目,她却已经跨入了暮年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http://bbs.whu.edu.cn·[FROM: 222.20.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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