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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aybe (合理做人), 信区: Novels 标 题: 上种红菱下种藕~12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Fri Nov 23 21:42:23 2007) 倘若要在镇碑前伫步,看一遍碑文,便可知道这个镇子的方位所在。它在绍兴市区西 北面,距离十五公里的地方。最初是由华姓人在此居住,然后渐渐成镇街,所以就叫华舍 。碑文上还写道,同治初年,此地的丝绸业就开始繁荣,鼎盛时期,“有绸庄三十余家, 丝寓七十余家,商店一百三十余家”,所以,此镇有句美誉,叫做:日出万丈绸。 在这个镇子的西南边,约莫三公里的地方,就是柯桥。这可是个更古老也更繁荣的大 镇。揣摸一遍,华舍的兴起多少是因傍了柯桥的缘故。丝绸客商从柯桥摇般到华舍,看过 货色,谈妥价钱,然后,银货两讫,装船,解缆,开走。沿了河道抵达柯桥,再从柯桥入 运河,向北,向南。所以,柯桥与这镇子,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镇民们的心目中, 柯桥的威望比绍兴还高。柯桥的桥比他们高大;河流,比他们宽,长,四通八达;柯桥的 屋脊都要比他们高三砖。人们说起地方,是以柯桥为坐标,柯桥南,或者柯桥北。人们说 起历史,是以柯桥为纪年,那时,柯桥的济公桥还没有呢!人们说起热闹,也是以柯桥为 标准,比柯桥还旺盛!这就不得了啦。在古代的画面上,柯桥高墙坚瓦,屋脊鳞次栉比; 河道里船只如梭,桥洞一眼套一眼,直下十里;沿河的店铺挤挤挨挨,酒旗,菜幌,灯笼 的流苏,都绞在一起了。箍桶铺里,堆起着盛米的斗升;篾席铺子,是养蚕的匾和席;方 木铺里,织绸的木梭子,成筐成筐,还有棺材铺子,斗大的“财”字,颠倒挂着,底下是 裁好的楠木方子,散发着木脂香气。柯桥气象蒸腾,无数的银两在此进出。 如今,繁盛还是繁盛,却是换一番景象。一些支流水道填平做了大街,一周一周地往 外扩。往昔的船只换成车水马龙,最多的是中巴,挂着“绍兴”,“杭州”,“萧山”, “温州”的牌子,沿途喊着拉客。住宅楼,商场,酒店,一幢一幢矗着,悬着巨幅广告牌 。柯桥的老街快给新街挤没了,剩下那么掐头去尾的一截,几领桥,供绍兴,杭州的旅行 团来观光。所以,街上就又多了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跟在摇小旗的导游后边,人群里挤 进挤出。镇的东南,造起一座轻纺城,面积极大,抵得上一镇市,里面交易的是化纤面料 ,迎接全国的布商。因此,那华舍镇子,也改了桑蚕,开起轻纺工厂。这小镇子还是傍了 柯桥的繁盛。 现在,柯桥的繁盛似乎达到了饱和,发展的余地汽车汽车小了,就有一些明眼人,留 心到柯桥四边的地界,想来找找机会。这个夏天里,华舍镇上三三两两地来一些外乡人, 并不是打工仔的半夜扮,而是穿了名牌T恤,皮带扣上也钉着名牌的标记,挂了手机,腰包 ,乘了出租车,从柯华公路上过来。人们统称他们为老板。老板们四圈里走一走,中午自 然要找地方吃饭,于是,新街与老街上的一些饭铺,兴旺了起来。老街上的饮铺多是茶馆 ,一个开水灶,另一个灶上蒸馒头,再煮一锅茶叶蛋,豆腐干,铁硬的蚕豆。每早来一些 茶客,多是老客,坐到十时许,便收了摊。现在,就不失时机做了饭店生意。新街,尤其 是镇碑西边,教工楼对面,有座“江南楼”。新起的,三层楼,马赛克墙面,铝合金窗框 ,茶色玻璃。老板也是李老师的学生,蒋芽儿父亲的同学,最早是在镇政府里做一名小干 事,后来辞职出来到柯桥做生意,再回来开这个“江南楼”。因为关系多,拉得到客人, 生意还不错。但平时中午是关着的,只做晚市,现在,中午也有几分热闹了。有些客人是 开私家车来的,停在“江南楼”下,暴晒在太阳里。二三时许,走出些客人,预先打开发 动机制冷,人呢,面红耳热地站在门檐下剔牙,打手机。这镇子的尾上,午后的寂静里面 ,就有了些小小的喧哗。 现在,从绍兴开出的出租车,送了客人不想空车回程的,会弯到这里来拉生意。多是 紫红面的桑塔纳,也有黄壳红壳的夏利。静静地停在稀疏的树影底下,也不知等多少时间 ,然后,不知不觉地,一车一车开走了。三轮车不歇晌了,慢慢地转悠,有一些还新张了 条纹布的车棚,绷平了,被太阳照得透亮。 秧宝宝伏在阳台上,耳里灌满了蝉鸣,看着路对面的动静。暑假里的觉,实在是太足 了,她就像是一个患了失眠症的人,很孤独地挨着时间,忍耐着漫长又恹气的午后。对面 的风景看上去也是沉闷的,而且,有一种恍惚,就像在梦里。那老板踱着步,对着手机无 声地说着什么,汽车无声地震颤着车身。“江南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汹涌地淌着水,也 听不出一点声音。有几次,她看见蒋芽儿的父亲,从阳台底下走出来,穿过街,向对面走 去。蒋芽儿的父亲是个粗壮的男人,穿一条宽大的蓝白条沙滩短裤,上身是一件橘红色圆 领T恤衫,已经穿脱了形,松松垮垮地挂在壮硕的肩背上。黝黑的颈项上围一条麻花金项链 。先前在张墅乡下的时候,他只是老老实实种田,后来女人在月子里得了一种病,此地人 叫做“癔症”,神思恍惚,不吃不喝,发起病来会要啼哭,昏厥,甚至寻死。到处看病, 西药中药吃了不知道多少,将房子都卖了,地也典给人家种了,不得已,中学同学凑了些 本钱给他,开始做建材生意。一旦做起来,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又能吃苦,只二三年便 模样大改。在此期间,他女人又受了一个吃素的老婆婆的引领,拜了菩萨,四乡八里地去 烧香念经。不想,病真的渐渐好了。即便这样,他也是不信的,他只相信流年,晓得运是 一轮一轮的,走过背时,自然就有顺时。但也还是供了一尊赵公元帅,早起烧三炷香。现在,他生 意只能算做到小发,大发远远谈不上,中间都不是。这镇子里近年来,发迹的例子太多了 ,程序也相当高,说出去就怕你不信,可是眼见着,一幢幢金砖碧瓦的楼起来了,不怕你 不信! 蒋老板本性是稳扎的,种田呢,又做小了胆子。看看周围,都像在做梦,自己呢,是 大梦里边的小梦,更不敢忘形了。而他其实又是相当敏锐,很善于捕捉商机。现在,他越 到街对面,站在“江南楼”旁边。隔几步,是一幢三开间的二层水泥楼,比较旧了,房主 在别处有了房,并不在此住,空着。蒋老板就站在楼与楼中间那个空当里。可看见背面的 一块空地,荒着,什么也没种。他站在那里,嘴角上衔了一支烟,两只手微微张开着,脚 也分开着。他的身姿有一种特别的关注,好像是注意听什么,又好像在嗅着什么。倒不像 个生意人,而是像一个老练的种田人,在凭经验观察着天气,季候,风向,土地的生熟度 ,以决定下一季种什么作物。他站了很久,大约是被嘴角上的烟头烙着了,他惊了一下, 拿下烟头,扔了。 秧宝宝因为注意看蒋芽儿的爸爸,不知觉中探出了身子,于是,便看见楼下的太阳地 儿里,有一个小小的头。她转它也转,她停它也停。她伸出手,那头上就长出了手。 太阳其实已经西斜了一些,阳台的边缘向外推移着。她的影子不见了,被罩在一条长 方形的影里。蒋芽儿的爸爸所站这处,是个风口,只见他的汗衫鼓荡着。他继续在沉思。 午后的恹气使人忧郁,但已不那么尖锐了。暴晒中褪白了的景物,颜色回来了一层, 变得柔和了。又斜出些影子,显出了立体感。身后房间里起来了些窸碎的声响,午觉过去 了,要开始下半日的生活。蒋芽儿的爸爸也走回到阳台底下,他自己的店面里。对面的私 家车也开走了,“江南楼”壁上的空调外机不再滴水,窗户推开了,可看见屋内墙上的一 块光。午后的寂静里,有一种神奇的景象,现在褪去了,又变回原先的,真实的面目。 秧宝宝听见身后屋里,李老师走动的声音,晓得她收拾了这边,就要过到那边,给陆 国慎煎药。然后,闪闪也要起来,准备准备,开路。秧宝宝沿着阳台,抢在李老师之前, 过到那边客堂,端坐在沙发上。李老师的脚步在阳台上响起了,越来越近,然后,纱窗上 映出了李老师的影子。就在李老师推门进来这一刻,秧宝宝拿了本幼儿故事书举在眼前看 着。李老师从她跟前来回走了几遭,将小毛的玩具归拢,闪闪的毛线团拾起来绕好,墙根 下的一堆鞋,一双一双尖朝里跟朝外的地放好。她好像没有看见秧宝宝。此时此刻,人还 是半醒,注意不到周围的情形。所以,李老师并没有和秧宝宝说什么,就进了厨房。然后 ,瓦罐碰击的声音就传出来了。再然后,液化气“嘭”的一声燃着了。又过些时,闪闪出 来了。她和李老师的风格不同。她刚出房门,还慵懒着,眼睛也半开半闭。可只一刹那功 夫,她的眼睛睁圆了,在房间里的直动带着风声,塑料拖鞋底清脆地敲着磨光的水泥地。 她显然是在找一本什么书,二话不说,从秧宝宝手中抽出那本书看了一眼,不等秧宝宝反 应过来,又塞回了她手里,不是这本,再继续找。李老师刚才收齐了的房间,此时又摊开 了。小毛也出来了,目光茫然地看看周围,看秧宝宝拿了一本书,便弯下腰从书背面打量 这书。这天下午,大家都对这本书发生了兴趣似的。闪闪进了厨房,和李老师说话,药在瓦罐里沸腾了,发出“突突”的声气。秧宝宝合起书,扔给小毛,灰心地想,今天又不会叫她一起去柯桥医院看陆国慎的。她们根本把她忘记了,陆国慎呢,也把她忘记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她将手垫有腿下边,呆坐着。闪闪在厨房里哼起了歌,煎好的药淅淅沥沥地滗进保温瓶。李老师的声音也大起来,说着笑话。小毛不知听见了什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家都很快活,只有秧宝宝是悲戚的。 这天下午,小毛也跟去了。秧宝宝起身拉开纱门,走过阳台,回那边屋去。身后李老 师喊她:秧宝,去不去买菜?秧宝宝冷笑一声,心里说:我就只配买菜!她回到自己的床 上,躺下,顾老师正站在书桌前写字,问她:秧宝宝不便服吗?她不回答,顾老师也没有 再问,继续写他的字。秧宝宝躺着躺着,却睡着了。 暑假里的觉得很乱的,因为随时可以睡。就这样,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分,秧宝宝睡着 了。她在午后的寂静生活里消耗了体力和精力,现在要补回来。这时候,这镇子有些闹了 ,可她已经成了个睡倒了觉的小妖怪,人家睡时,她醒着,人家醒了她却睡了。房间里有 一时很静,顾老师将写好的大字卷起来,出去找同道者交流,李老师一个人买菜去了。不 知从哪里攀上来一只猫,在阳台护栏上,脚步柔软地走过去,并没有打扰屋里的睡觉人。 柯桥来的卖水车就停在他们楼下,有人正与卖水人论理,前一日的水里有一条虫子,应当 调换。可是,怎么知道就是这车上的水呢?柯桥卖水车不止一部,卖水人辩道。他们一句 去一句来地说着,虽然不相让,可也不激烈,声音在空阔的新街上散开了,也没打扰楼上 的人。秧宝形容词在酣甜的睡眠中,这些动静,她都知道,而且,有一种甜蜜的抚慰的含 意。在这些微小的嘈杂之中,她沉到了睡眠的深处。她绷紧的小身子这会儿放松与柔软下 来,体内分泌着生长的激素。要是和一个多月前她刚来这里时比较一下,你会惊异地发现 ,她可真长高不少。她的脸看上去还是那样,可俊俏了一些,为什么呢?仔细想一想,是 因为各处的轮廓都鲜明了一些,好像被一只无形的笔描了一遍。额角的线条出来了,发际 生得略低了点,也窄了点,但因为脸颊是窄的,额头呢,又有些鼓,所以保持了匀称。眼睫毛线深了,就显得长了,而且真有些吊呢!鼻梁的形状清楚了,虽然不是高挺的鼻梁,可至少不塌。唇形也出来了,这才发现她的人中挺长,又微微上翘,其实是很俏皮的。可惜平时总在生气,绷紧着,现在松开了,显出了优点。当然,然后还是黄和黑,十岁以下常在室外活动的孩子,都是这种脸色。皮肤薄,油脂不丰厚,就特别吸收紫外线。 这一时的清静过去了。人陆续都回来了,在阳台上跑来跑去,两边的纱门开进开出, 大人孩子都在高声说话。电视机开了,播放着动画片,广告,再就是本地新闻,而且,天 陡然地变了。乌云在霎时间铺满天空,雷声从很远的田野那边滚过来,风里裹着一股湿润 的水汽,溽热一扫而尽。大人孩子在这陡然降临的凉意里,都有些兴奋,很夸张地说笑。 秧宝宝睡沉了,没有人叫她吃饭,说过的,李老师家吃饭很涣散的。不知是谁在她身上盖 了一条毛巾毯。 等秧宝形容词睡醒过来一个人在桌边吃饭时,暴雨已经下成中雨。均匀的雨声笼罩了 镇子。暑气,嘈杂,腐味,全在雨中偃旗息鼓,静谧下来。 -- 往事还历历在目,她却已经跨入了暮年 ※ 修改:·maybe 于 Nov 23 21:44:56 修改本文·[FROM: 222.20.200.*]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http://bbs.whu.edu.cn·[FROM: 222.20.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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