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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whiskey1122 (水清浅), 信区: Novels 标 题: 《北极村童话》5 --迟子建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Sat Feb 23 13:29:20 2008) 十三 中秋节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寒冷。霜花凝成了薄冰,嵌在低洼的土地上。 菜园一下子变得苍老了。枝残叶败,果坠花萎。蚂蚱不再蹦了,燕子也离开了北方。 干巴巴的豆角架上,只零星盘挂着枯草的叶片。 豆角丝晾干了,收进了仓房;胡萝卜未干透,把它请到炕头去了。 姥爷给小鸡垒了窝。它们的嫩翅膀受不了雪花和寒风的袭击。它们失去了奔跑和自 觅食物的权利。它们将要伴着干菜叶,在闷葫芦一样的窝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 傻子的窝是小舅垒的。用烨木杆支起个架子,苫上干草,再糊上黄泥,留个口。看 上去,跟个躺倒的泥烟囱一样,别扭极了。 姥姥戴着老花镜,在炕上盘着腿,做起冬天的棉衣来。她给我安排了许多活:摘线 头、用弓子弹旧棉花、扒饭豆皮。尽管心中一百个不乐意,可我还是耐着性子做了。 难有出去的机会,走一步姥姥都要问。干完活,我就用小舅使剩的铅笔头默写奶奶 教过的字。专门预备给猴姥的卷烟纸被我独吞了。 我开始琢磨画画。画奶奶家的烟囱、她房后的牵牛花和那个紫檀木桌子。纸上满是 歪倒了的烟囱、没立体感的牵牛花、瘸了腿的桌子、呆若木鸡的燕子和尾巴跟兔子一样 短的傻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在一起,用一小块塑料布包好,藏在拌垛里。 这样,它就不怕风吹、日晒、雨淋了。我打算要带这个去看奶奶。 这样,我更精心设计一幅画了。因为姥爷给了我一张玻璃窗那样大的硬纸,让我叠 纸飞机玩。纸飞机我玩厌了,我决心在上面画一幅画,我最喜欢的。 趁姥姥去买粮的当儿,我一个人伏在炕上,飞快地动笔了。一个老奶奶,交叉着双 手仰头望着天。她的长裙曳地,自然打着旋,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她的脸上宽下窄, 皱纹纵横,前探的下巴上的嘴紧紧地抿着。她望着天,好像在寻找什么,以至于三角巾 就要从肩头滑下去了,她的头顶是一颗小星星。 铅笔的黑色总嫌淡,我从灶坑里扒出一块木炭,涂在裙子上。古铜色的三角巾用松 树皮擦上了。星星,应该是金黄色的,绞尽脑汁,我猛然想起了豆油。豆油,黄乎乎, 粘稠稠,滴上一滴,星星准会眨眼睛的! 我马上奔到厨房,从柜里取出豆油瓶,没等稳好神,就颤巍巍地倾斜了瓶子。 不好,手怎么这么抖,油被倒出了一多半,淹灭了星星,漫了“老奶奶”一脸。 整幅画都油污了。美丽的梦想将要成为现实,竟给人当头一棒。泪水,不住地往外 涌。 就在我对着它哭泣不止的时候,猛然觉得辫子被谁揪住了,生疼生疼的。没等我反 应过来,骂声就灌进了耳朵:“败家子!我的小祖师爷呀,这点油省着吃、省着吃,倒 叫你给泼了。什么不好玩。偏偏拿这个?” 我真该死,乖乖地站在墙边,我等待着一切。不抬头,也不看地,把眼眯着。 很幸运,什么也没发生。这大大出乎我意外。 画被烧了。我只好抱着傻子,蹲在障子边。“老奶奶”被烧了。她的小星星也没了。 傻子用舌头舔着我脸上的泪,不时地拽得铁链子哗哗响。 十四 连绵几天的秋雨,更增添了寒冷和寂寞。色彩斑斓的远山被笼罩在蒙蒙的水雾之中, 闪闪烁烁的,像个躲避挨打的孩子。 天色失却了以往的纯蓝,变得灰白、惨淡。做好棉衣,又腌了咸菜和酸菜,姥姥和 小姨又忙着溜窗缝了。万事备齐,单等过冬。 我偷空去找了一次老奶奶。她瘦了许多。不用我解释,她猜到了一切。她很少跟我 讲话,只是一边干巴巴地苦笑,一边哆嗦着手给我烤毛嗑。她的手燎起了火泡。我只能 咬着嘴唇,扭过脸去。她催我回家,甚至于粗暴地把我推出门。 我走在冷得钻脚心的小路上,久久地望着那座房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秋风住了,秋雨息了。短暂的晴天后,又铺天盖地地压来一片更迅猛、寒冷的风。 狂风过后,灰云压天。接着,粘粘的雪花飞舞在空中,冬天就这样准时地来了。穿着素 洁的衣裳,带着一颗恬静安详的心。 树上结满了棉桃似的花。垄沟里积满了雪。傻子欢喜得狂吠着,搅得雪粉扑了它一 脸。雪闷下了一天一宿。第二天清晨起来,太阳出来了。我的眼前是一片银白的世界。 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只觉得像掉进了一团大气中,周围满是一色的洁白。尤其是当 我仰头望天的时候。 我想起了老奶奶讲过的故事。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可怜的小女孩! 奶奶在做什么呢?她在睡觉,还是已经起来看雪了?我真想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捧 着火柴盒,越过每一家门槛,在她的门前站定,深情地喊一声:“卖火柴了!” 然而,一切都不可能。我握着铁锹,在院门口堆雪人。堆得高高的,胖胖的,洁白 明艳。堆完了,就把舅舅的红钢笔水拿来,涂红嘴唇。眼睛用两块黑泥粘上。眉毛是难 描的,我使用两小根弯弯的烨树条代替。在第二场雪没到来之前,它将永远保持它安静 的风韵。 炉子里吱吱啦啦地燃着桦木拌,火墙烧得直烫手。一进去,冷气立刻消散得无影无 踪。 我使劲跺着脚上的雪。可是雪粘,它们全沾在鞋面上。我便用笤帚扫,可是那笤帚 好像刚从热锅里捞出来,一扫雪就化了。于是,棉鞋就洇湿了好大一片。姥姥忍不过要 叨叨: “新穿的棉[革兀][革拉],还抗这么糟?再下雪时,可不许出去跑。热炕头都烙不 住你。” 我也实在有些冷了。就脱了鞋,爬上炕,舒舒服服地倒下来。 窗外寒风刺耳地叫。猫冬了。我真正体会了“猫冬”的含义。一家人围在炕上,讲 着讲着话就要打瞌睡。厨房里蒸汽弥漫,熬猪食的气味,呛得人头直晕。火墙上搭满了 棉胶鞋和臭鞋垫,肮脏而别扭。没有比这更腻味的了。尤其是当我怀着心事的时候,看 着什么都心烦。我时常跟姥姥顶嘴,时常跟小姨使气。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猛然有了一个新发现,而且这发现很 快就使我有了新主意。 那一次我去仓房给鸡抓草籽,看见二层格的零碎东西间,有一个竹笼。我搬来板凳, 又在板凳上加个木墩,好不容易爬上去,取下那个宝贝。 捕鸟,趴在雪地上,看着鸟围着笼子转,我可以把它放在苞米地里,这样,奶奶在 窗里就可望见我了。 我把“滚笼”别上谷穗,兴高采烈地拎它回屋去。把捕鸟的事告诉姥姥。她有些不 耐烦,对我说:“逮去吧,逮去吧。下黑可别喊肚子疼,冰天冻地的。” 这一次,我痛快地答应了。而且抑制不住地笑了。 像是只自由的鸟,我又找到了飞翔的天地。 十五 苞米地一片洁白。枯黄干巴的叶子已被雪蒙在下面,只有零星的秆还戳在那,一动 不动。 我把笼放在离我十多米远的地方,趴在松软的雪地上。 两个老人同时在注意我。一个是姥姥,一个是奶奶。她们都站在窗下。姥姥从东窗 监视我,奶奶从南自端详我。 如果捕到雀,我首先要侧过头,冲奶奶的方向甜甜地一笑。 捕鸟是很有乐趣的。“大家贼”很奸,它从不入笼;家雀也很鬼,它能站在旁边偷 吃好些谷粒,而从容飞走。唯有那些灰黑的、红脑门的山雀,一来就会被擒住。 它们自然知道被擒住是件冤屈事。它们就蹦啊、扑啊,想冲出笼子。最后,有的连 头都撞出血了。一看见这样,我就会想起套着锁链的傻子。不管我怎么喜欢它们,还是 把笼门打开,让它们自由地飞走。 提着空笼子去,又提着空笼子回来。姥姥直嚷今年的山雀少。可我却觉得,在我的 周围,飞翔着许多鸟。虽然见不着老奶奶,可我能望见窗前的黑影,望见烟囱上袅袅的 炊烟。我相信奶奶还活着。 雪人被第二场暴风雪摧毁了。笼子还是空的。 转眼间,腊月到了。家里忙着过年,刷墙、蒸年干粮、买年画、宰猪。年干粮要蒸 好多种。有花卷、豆包、糖三角、菜包、馒头。蒸馒头时,用模子扣花。把面和得硬硬 的,塞到空隙地方,然后翻过来,用力一磕,面就平平稳稳地掉下来了。有鲤鱼的形状, 也有荷花、小鱼、公鸡的形态,惟妙惟肖。 我每次都要跟着忙得满头大汗。 这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天要请小姨对象的父母来,会亲家。 一大早,小姨就把我喊起来,给我换上干净衣裳,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刀切似的。 二十三,送灶门爷。按风俗得包饺子。猴姥来帮着忙乎。等到太阳升高,玻璃窗上 的霜花化成细密密的水珠的时候,菜码弄好了。 小姨的对象偕同父母上门了。他们带来了两个大包。全是给小姨的东西。姥姥乐得 合不拢嘴。猴姥扯出花头巾在头上比划着,和她那黑红的脸庞一衬,简直跟个花脸蘑菇 一样。 快要吃饭的时候,姥爷才回来。他的胡子上挂满了霜花。他不住地搓手,红着脸, 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大家说说笑笑,分别谦让地就座了。姥姥抱着我,不时地往我 碟子里夹菜。 我吃得很少。我感到这热闹很不协调。我想老奶奶,想吃蚕豆和毛嗑。我脱身下来, 谎称吃饱了,溜到炕边去玩。见没有人注意,便一个人走出院子。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奶奶的屋里。 我们搂在一起,把漫长时间积攒下的思恋、愁苦的情绪,化作汩汩泪水,交糅倾诉 在一起。没有肉,我们包的素馅饺子。也许是极度兴奋的缘故吧,她两颊通红,不住地 捶着胸口。 煮饺子了!我蹲在灶门前,念那首在家时爸爸教过的词:“灶门爷,本姓张,骑着 马,挎着枪。上天言好事,下地降吉祥。” 她默默地重复了后一句,闭了一下双眼,又睁开,朝我努着嘴笑了。 她跟我讲我捕鸟时趴在雪地的情形。她说我跟个小精灵似的。她还考了我学过的字, 我获得了一个亲吻。 我告诉她,家里正在会亲家。当然,也讲了爸爸来信要我回去的事。 “回去?什么时候?” “要我过了年就走。” “过了年……就走吗?” “我不走,可偏要我走。”我不肯直说,我留在这,是因为有她。 “不能坐船了。”她惆怅地说。 “坐大客。跟大闷罐似的。” 她无力地“咳”了一声。 这一天,我学会了一首歌:“啊,似花还是非花,压弯了雪球花树的枝权。啊,似 梦还是非梦,使我把头垂下 我虽然不理解歌词的意思,却觉得那曲调很感染人,唱着唱着,不觉眼睛就潮湿了。 临走时,她把我用过的识字课本用红绸子系在一起,又给我梳了头。走出去好远, 她又把我叫回来,亲手给我戴上那个梦中的项圈:它是由一条粉丝带相缀成的。每块石 子都拦腰紧紧地系一圈,石子与石子之间只有黄豆那样大的空隙。我觉得胸前沉甸甸的。 脖子勒得生疼。好沉重啊。 左手拎着识字课本,右手托着项圈,我歪歪扭扭地跑回家,用雪把它们埋在夏季做 泥人的地方。埋完,蹬上拌子垛,我见老奶奶还站在那,手里扬着古铜色的头巾。 -- 不能入诗的 来入梦 梦是一根线 连接那不可能的相逢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http://bbs.whu.edu.cn·[FROM: 202.114.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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