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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whiskey1122 (水清浅), 信区: Novels
标  题: 《北极村童话》6 --迟子建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Sat Feb 23 13:30:36 2008)


十六 

    腊月二十八了。春节就要来临。家里忙得翻了天。姥姥赶着给我做新鞋,小舅在糊 

灯笼。我简直成了监督官,这瞅瞅,那转转。 
    “他李婶,他李婶。”突然猴姥风急风火地踹着门进来了,“东头的老苏联死了!”
 
    她说得那样吓人,脸全变了色。 
    “咋?”姥姥吓得扎破了手指,血直往外淌。 
    “是老奶奶么,是穿黑裙子的老奶奶么?” 
    我急了。 
    “是。躺在炕上死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唉。这几天,我见她的烟囱不冒烟,就 

犯寻思,偷着扒窗一看,可不就死了!”她落泪了。 
    怎么会呢,我的老奶奶怎么会死呢?该死的猴姥,凭什么乱诅咒人?“造谣精!大 

黄牙!黑耳窝!”我骂着,一脚踢开门跑出去。 
    奶奶一定在家等着我,一定。穿着长长的黑裙子,戴着古铜色三角巾,凹陷着蓝蓝 

的眼睛,紧抿着嘴巴。她说不定正在为我烤毛嗑、煮蚕豆呢。 
    “奶奶!奶奶!”我进了屋,站着。 
    奶奶静静地躺在那,睁着眼,一动不动。她的枕边散着许多卡片和毛嗑。她依然穿 

着黑裙子,古铜色的三角巾围在脖子上,头梳得很光、很利索的。她在睡觉、在睡觉, 

别喊她。奶奶剥蚕豆剥累了,让她歇一歇吧。我坐在板凳上,呆呆地想。 
    姥姥和猴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们又是怎样把我弄回了家,我一无所知。我只是 

想睡,想毛嗑、蚕豆,想她的那双眼睛。 
    迷迷糊糊中,听姥姥和猴姥在说话。 
    “老苏联也上年纪了,倒属喜丧。可她死了连眼都闭不上,我揉了半天。你说怪不 

怪?” 
    这是猴姥的声音。 
    “死前没见着那男人和健儿子,觉着不安生吧?”姥姥分明在掉眼泪了。 
    “八成是。死人想谁,谁就能让她的眼睛闭上,总不能让她睁着眼入土啊。” 
    老奶奶会是想那个山东男人么?我不信。奶奶心中只有我。我会让她的眼睛闭上的。
 
可我不愿意。奶奶睁着眼睛多好看,闭了,就醒不过来了。我想这样说,可是觉得浑身 

没劲,就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强睁着涩涩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房梁。我觉得自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 

有了。我咬紧牙爬起来,一步一摇晃晃悠悠地飘出屋子。太阳还未落山,雪地一片银白。
 
一群雀儿飞过头顶,留下一片吱吱喳喳的叫声。 
    跑到老奶奶家门前,我拉开门,不由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想起了许许多多这样的时 

刻,奶奶笑着走过来迎接我,往我的嘴里塞着蚕豆。可现在,老奶奶为什么不过来呢? 

日头都要落山了,她还在睡,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我怔怔地挨到她面前。抻了一下像喇叭花一样的裙子,又腾地缩回手,蜂子蜇了似 

的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老奶奶不看我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亮儿,她在看房梁。房梁上有什么呢?一只
小蜘蛛从那里扯下一根丝,紧张地摇摆着。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是姥姥轻轻地走来了。她默默地站了一会,扳住我的肩头,她 

好像要跟我说好多话,可过了半天,她才努个嘴:“灯儿……合上老奶奶的眼睛,让她 

享福去吧。” 
    我忽然觉得,老奶奶这样睁着眼睛是让人害怕。我又想了想,走上前,轻轻地合上 

了她的眼睛。 
    她合着眼安详地睡了。满屋听不见一丝声响,蜘蛛怯怯地收回丝,一滚一滚地上房 

梁了。 
    夕阳的斜晖浓浓地抹在玻璃窗上,金黄金黄的。 

      
十七 

    老奶奶永远地睡了。她的房子永远上了锁,烟囱也永远不会冒烟了。冬天,苦闷的 

冬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几岁。 
    清明节的前一天,舅舅收到了一封信,是妈妈写来的。信上说:家里的人都很想我,
 
有的时候都想哭了,让我尽快回去…… 
    我也的确想离开这里了。 
    清明,是传说中的“鬼节”。这天,姥姥早早就起来煮了半锅鸡蛋,一个个地把它 

们捞到凉水盆里,然后再涂上红钢笔水。姥姥一条胳膊挽着篮子,一只手牵着我,向坟 

地走去。 
    时值初春,大江轰轰地跑着冰排,大地又拱出了嫩嫩的草芽。阳光明媚地照着山水 

田地。 
    姥姥领我来到一座老坟面前,摆上一碗菜,一碟鸡蛋,用石头压了几张纸钱。她跪 

下去,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我知道,这是姥姥母亲的坟。 
    坟地的人很多,人们来来往往的,只听得见轻微的脚步声。我多么想给老奶奶的坟 

上供一点东西啊,因为老奶奶的面前没有一个亲人。我转过身,朝着坟地最边缘的、无 

碑的新坟走去。 
    坟边上长着一排小杉树。坟边,开满了金黄金黄的野花,一眼望去,好像老天撒下 

的星星。 
    走到那儿,定眼瞅坟时,我呆了:坟新薅了草,小馒头和红皮鸡蛋排列整齐地摊在 

坟头;坟顶,压着厚厚的纸钱。 
    我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回过头,是姥姥,她在望着我,也在望着奶奶的坟,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抽搐得像个干皱的核桃,忽然,核桃变大了,她那干巴巴的眼睛里 

有了莹莹的亮色,水汪汪地闪着。 
    我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也像浮游着许多小蝌蚪。我抽抽噎噎地奔过去,紧紧地 

搂住姥姥…… 

      
十八 

    大轮船拉笛了,起锚了。船身在慢吞吞地动了。我背着打着补丁的黄帆布背兜,把 

着栏杆,默默地向岸上招手。 
    再见了,姥爷,让我永远为你保存心中的秘密吧,虽然你从不曾这样吩咐我。再见 

了,猴姥,不能从她的肚子里往外掏故事了。再见了,小舅,别忘了把傻子从锁链上解 

救出来。再见了,小姨,祝你顺利生个可爱的娃娃,给她纯真与活泼。再见了,北极村,
 
我苦涩而清香的童年摇篮! 
    让自由之子、这曾经让我羡慕和感动得落了泪的黑龙江,挟同我的思恋、我的梦幻、
 
我的牵牛花、蚕豆、小泥人、项圈、课本、滚笼、星星、白云、晚霞、菜园,一起奔涌 

到新生活的彼岸吧! 
    船加速了。江水拍打着船舷,奏出一曲低沉而雄浑的乐曲,像奶奶教我唱过的那首 

歌:“啊,似花还是非花,压弯了雪球花树的枝权。啊,似梦还是非梦,使我把头垂下 

    我忍不住又往岸上望了一眼: 
    黄的!脖子上拖着铁链的狗,是傻子!它骏马般地穿过人流,掠过沙滩,又猛虎下 

山似的跃进江里。 
    它凫着水,踩出一道晶莹的浪花。它就要游到船边了。它分明听见了我的呼喊。它 

张了一下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它在下沉,就在这下沉的一瞬间,我望到了它那双眼 

睛:亮得出奇、亮得出奇,就像是两道电光! 
    它带着沉重的锁链,带着仅仅因为咬了一个人而被终生束缚的怨恨,更带着它没有 

消泯的天质和对一个幼小孩子的忠诚,回到了黑龙江的怀抱。 
    我默默地摘下书兜,我要把五彩的项圈留给傻子。我掏着,翻着,竟然没有找到。 

怎么会没有呢? 
    我把五彩的项圈丢失了! 
    那美丽的、我心爱的东西,丢在北极村了! 
    我的眼前一阵晕眩:粉的、红的、金的、绿的、蓝的、紫的、灰的、白的,这不是 

水中的玻璃碴发出的光吗? 
    这不是北极光吗?这不是奶奶在中秋之夜讲过的北极光吗?它怎么提前出现了呢? 

它也该出现了! 

    1984年9月于黑龙江塔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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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入诗的
来入梦
梦是一根线
连接那不可能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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