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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aybe (北京版天气预报员||诗人都藏在水底), 信区: Novels 标 题: 最慢的是活着·完 发信站: 珞珈山水BBS站 (Sat Aug 2 23:42:32 2008), 转信 发信人: kitae (谋动波澜兵圣传·七月人物·孙武), 信区: Chinese 标 题: [小说]乔叶:最慢的是活着(四) 发信站: 饮水思源 (2008年07月07日13:44:30 星期一), 站内信件 13 她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住院费是两万四,每家六千,听到这个数字,她沉默了许久 。 “这么多钱,你们换了一个奶奶。” 生活重新进入以前的轨道。她又开始在两家轮住,但她不再念叨嫂子们的闲话了— —每家六千这笔巨款让她噤声。她觉得自己再唠叨嫂子们就是自己不厚道。同样的,对 两个孙女婿,她也觉得很亏欠。 “你们几个么,我好歹养过,花你们用你们一些是应该的。人家我没出过什么力, 倒让人家跟着费心出钱。过意不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也不该孝敬公婆?”我说,“反正他们也没有养过我。” “什么话!”她喝道。然后,很温顺地笑了。 冬天,家里的暖气不好,我就陪她去澡堂洗澡,一周一次。我们洗包间。她不洗大 池。她说她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赤身露体。我给她放好水,很烫的水。她喜欢用很烫 的水,说那样才痛快。然后我帮她脱衣服。在脱套头内衣的时候,我贴着她的身体,帮 她把领口撑大,内衣便裹着一股温热而陈腐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她露出了层层叠 叠的身体。这时候的她就开始有些局促,要我忙自己的,不要管她。最后,她会趁着我 不注意,将内裤脱掉。我给她擦背,擦胳膊,擦腿,她都是愿意的。但是她始终用毛巾 盖着肚子,不让我看到她的隐秘。穿衣服的时候,她也是先穿上内裤。 对于身体,她一直是有些羞涩的。 刚刚洗过澡的身体,皮肤表层还含着水,有些涩,内衣往往在背部卷成了卷儿,对 于老人来说,把这个卷儿拽展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再次贴近她的身体,这时她的身 体是温爽的,不再陈腐,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清酸。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春天不用去澡堂,就在家里洗。一周两次。夏天是一天一次 ,秋天和春天一样是一周两次,然后又是春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流水。似乎永 远可以这样过下去。 但是,这个春天不一样了。大哥和二哥都出了事。 大哥因为渎职被纪检部门执行了“双规”,一个星期没有音讯。大嫂天天哭,天天 哭。我们就对奶奶撒谎说他们两口子在生气,把她送到了二哥家。一个月后,大哥没出 来,二哥也畏罪潜逃。他挪用公款炒股被查了出来。二嫂也是天天哭,天天哭。我又把 奶奶送到了姐姐家。 她终于不用轮着住了。 三个月后,哥哥们都被判了刑。大哥四年,二哥三年。我们统一了口径,都告诉奶 奶:大哥和二哥出差了,很远的差,要很久才能回来。 “也不打个招呼。”她说。 一个月,两个月,她开始还问,后来就不问了。一句也不问。她的沉默让我想起父 亲住院时她的情形来。她怕。我知道她怕。 她沉默着。沉默得如一尊雕塑。这雕塑吃饭,睡觉,穿衣,洗脸,上卫生间……不 ,这雕塑其实也说话,而且是那种最正常的说。中午,她在门口坐着,邻居家的孩子放 学了,蹦蹦跳跳地喊她: “奶奶。” “哦。”她说,“你放学啦?” “嗯!” “快回家吃饭。” 孩子进了家门,她还在那里坐着。目光没有方向,直到孩子母亲随后过来。 “奶奶还不吃饭啊?”——孩子和母亲都喊她奶奶,是不合辈分规矩的,却也没有 人说什么,大家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喊着,仿佛到了她这个年岁,从三四岁到三四十岁的 人喊奶奶都对。针对她来说,时间拉出的距离越长,晚辈涵盖的面积就越大。 “就吃。”奶奶说,“上地了?” “嗳。”女人搬着车,“种些白菜。去年白菜都贵到三毛五一斤了呢。” “贵了。”奶奶说,“是贵了。” 话是没有一点问题,表情也没有一点问题,然而就是这些没问题的背后,却隐藏着 一个巨大无比的问题:她说的这些话,似乎不经过她的大脑。她的这些话,只是她活在 这世上八十多年积攒下来的一种本能的交际反应。是一种最基础的应酬。说这些话的时 候,她的魂儿在飘。飘向县城她两个孙子的家。 我当然知道。每次去姐姐家看她,我都想把她接走。可我始终没有。我怕。我把她 接到县城后又能怎么样呢?我没办法向她交代大哥和二哥,即使她不去他们家住,即使 我另租个房子给她住,我也没办法向她交代。我知道她在等我交代。——当然,她也怕 我交代。 二〇〇二年麦收后的一个星期天,我去姐姐家看她。她不在。邻居家的老太太说她 往南边的路上去了。南边的路,越往外走越靠近田野。刚下过雨,田野里麦茬透出一股 霉湿的草香味。刚刚出土的玉米苗叶子上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我走了很久,才看见她 的背影。她慢慢地走着。路上还有几分泥泞,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还留着不少积水—— 因为经常有农民开拖拉机从这条路上压过,路面被损害得很严重。我看见,她在一个小 水洼前站定,沉着片刻,准确地跨了过去。她一个小水洼一个小水洼地跨着,像在做着 一个简单的游戏。她还不时弯腰俯身,捡起散落在路边的麦穗。等我追上她的时候,她 手里已经整整齐齐一大把了。 “别捡了。”我说。 “再少也是粮食。” “你捡不净。” “能捡多少是多少。” 于是我也弯腰去捡。我们捡了满满四把。奶奶在路边站定,用她的手使劲儿地搓啊 ,搓啊,把麦穗搓剩下了光洁的麦粒。远远的,一个农民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她看着手 掌里的麦粒,说:“咱这两把麦子,也搁不住去磨。给人家吧。给人家。” 我从她满是老人斑的手里接过那两把麦粒。麦粒温热。 那天,我又一次去姐姐家看她。吃饭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抖动了起来,先是微微的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我连忙去接她的碗,粥汁儿已经在霎时间洒在了她的衣 服上。 她的脑瘤再次复发了。长势凶猛。医生说:不能再开颅了,只能保守治疗。——就 是等死。 奶奶平静地说:“回家吧。回杨庄。” 出了村庄,视线马上就会疏朗起来。阔大的平原在面前徐徐展开。玉米已经收割过 了,此时的大地如一个柔嫩的婴儿。半黄半绿的麦苗正在出土,如大地刚刚萌芽的细细 的头发,又如凸绣在大地身上的或深或浅的睡衣的图案。是的,总是这样,在我们豫北 的土地上,不是麦子,就是玉米,每年每年,都是这些庄稼。无论什么人活着,这些庄 稼都是这样。它们无声无息,只是以色彩在动。从鹅黄,浅绿,碧绿,深绿,到金黄, 直至消逝成与大地一样的土黄。我还看见了一片片的小树林。我想起春天的这些树林, 阳光下,远远看去,他们下面的树干毛茸茸地聚在一起,修直挺拔,简直就是一枚枚排 列整齐的玉。而上面的树叶则在阳光的沐浴下闪烁着透明的笑容。有风吹来的时候,她 们晃动的姿态如一群嬉戏的少女。是的,少女就是这个样子的。少女。她们是那么温柔 ,那么富有生机。如土地皮肤上的晶莹绒毛,土地正通过她们洁净换气,顺畅呼吸。 我和奶奶并排坐在桑塔纳的后排。我在右侧,她在左侧。我没有看她。始终没有。 不时有几片白杨的落叶从我们的车窗前飘过。这些落叶,我是熟悉的。这是最耐心的一 种落叶。从初秋就开始落,一直会落到深冬。叶面上的棕点很多,有些像老年斑。最奇 怪的是,它的落叶也分男女:一种落叶的叶边是弯弯曲曲的,很是妖娆妩媚。另一种落 叶的叶边却是简洁粗犷,一气呵成。如果拿起一片使劲儿地嗅一嗅,就会闻到一股很浓 的青气。 “到了。”我听见她说。是的,杨庄的轮廓正从白杨树一棵一棵的间距中闪现出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14 那些日子,我和姐姐在她身边的时间最久。无论对她,对姐姐,还是对我,似乎只 有这样才最无可厚非。三个血缘相关的女人,在拥有各自漫长回忆的老宅里,为其中最 年迈的那个女人送行,没有比这更自然也更合适的事了。 她常常在昏睡中。昏睡时的她很平静。胸膛平静地起伏,眉头平静地微蹙,唇间平 静地吐出几句含混的呓语。在她的平静中,我和姐姐在堂屋相对而坐。我看着电视,姐 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研究着编织书上的样式,她不时地把书拿远。我问 她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她说:“花了。” “才四十就花了?” “四十一了。”她说,“没听见俗话?拙老太,四十边。四十就老了。老就是从这 些小毛病开始的。”她摇摇脖子,“明天割点豆腐,今天东院婶子给了把小葱,小葱拌 豆腐,就是好吃。” 我的姐姐,就这样老了。我和姐姐,也不过才差八岁。 她在里间叫我们的名字,我们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大便。她执意要下床 。我们都对她说,不必下床。就在床上拉吧。——我和姐姐的力气并在一起,也不能把 她抱下床了。 “那多不好。” “你就拉吧。” 她沉默了片刻。 “那我拉了。”她说。 “好。” 她终于放弃了身体的自尊,拉在了床上。这自尊放弃得是如此彻底:我帮她清洗。 一遍又一遍。我终于看见了她的隐秘。她苍老的然而仍是羞涩的隐秘。她神情平静,隐 秘处却有着紧张的皱褶。我还看见她小腹上的妊娠痕,深深的,一弯又一弯,如极素的 浅粉色丝缎。轻轻揉一揉这些丝缎,就会看见一层一层的纹络潮涌而来,如波浪尖上一 道一道的峰花。——粗暴的伤痕,优雅的比喻,事实与描述之间。是否有着一道巨大的 沟壑? 我给她清洗干净,铺好褥子,铺好纸。再用被子把她的身体护严,然后我靠近她的 脸,低声问她:“想喝水么?” 她摇摇头。 我突然为自己虚伪的问话感到羞愧。她要死了。她也知道自己要死了,我还问她想 不想喝水。喝水这件事,对她的死,是真正的杯水车薪。但我们总要干点什么吧,来打 发这一段等待死亡的光阴,来打发我们看着她死的那点不安的良心。 她能说的句子越来越短了。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中”,“疼”,“不吃”。最长 的三个字,是对前来探望的人客气,“麻烦了。” “嫁了。”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呓语。 “谁嫁?”我接着她的话,“嫁谁?” “嫁了。”她不答我的话,只是严肃地重复。 我盯着黑黝黝的屋顶。嫁,是女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在这座老宅子里,有四个女人 嫁了进来,两个女人嫁了出去。她说的是谁?她想起了谁?或者,她只是在说自己?—— 不久的将来,她又要出嫁。从生,嫁到死。 嫂子们也经常过来,只是不在这里过夜。哥哥们不在,她们还要照顾孩子,作为孙 媳妇。能够经常过来看看也已经抵达了尽孝的底线。她们来的时候,家里就会热闹一些 。我们几个聊天,打牌,做些好吃的饭菜。街坊邻居和一些奶奶辈的族亲也会经常来看 看奶奶。奶奶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们一边看着奶奶, 一边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偶尔会爆发出一阵欢腾的笑声。笑过之后又觉得不恰当,便 再陷入一段弥补性的沉默,之后,她们告辞。各忙各的事去。 奶奶正在死去,这事对外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应酬。——其实,对我们这些至亲来说 ,又何尝不是应酬?更长的,更痛的,更认真的应酬。应酬完毕,我们还要各就各位, 继续各自的事。 就是这样。 祖母正在死去,我们在她熬煎痛苦的时候等着她死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曾经恶 毒地暗暗期盼她早些死去。在污秽、疼痛和绝望中,她知道死亡已经挽住了她的左手, 正在缓缓地将她拥抱。对此,她和我们——她的所谓的亲人,都无能为力。她已经没有 未来的人生,她必须得独自面对这无尽的永恒的黑暗。而目睹着她如此挣扎,时日走过 ,我们却连持久的伤悲和纯粹的留恋都无法做到。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等待她的最终离 去和死亡的最终来临。这对我们彼此都是一种折磨。既然是折磨,那么就请快点儿结束 吧。 也许,不仅是我希望她死。我甚至想,身陷囹圄的大哥和二哥,也是想要她死的。 他们不想见到她。在人生最狼狈最难堪最屈辱的时刻,他们不想见到奶奶。他们不想见 到这个女人,这个和他们之间有着最温暖深厚情谊的女人。这个曾经把自己的一切都化 成奶水喂给他们喝的女人,他们不能面对。 这简直是一定的。 奶奶自己,也是想死的吧?先是她的丈夫,然后是她的儿子,再然后是她的儿媳, 这些人在她生命里上演的是一部情节雷同的连续剧:先是短暂的消失,接着是长久的直 至永远的消失。现在,她的两个孙子看起来似乎也是如此。面对关于他们的不祥秘密, 我们的谎言比最薄的塑料还要透明,她的心比最薄的冰凌还要清脆。她长时间的沉默, 延续的是她面对灾难时一贯的自欺,而她之所以自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也经不起 了。 于是,她也要死。 她活够了。 那就死吧。既然这么天时,地利,人和。 反正,也都是要死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冷硬无比。 在杨庄呆了两周之后,我接到董的电话,他说豫南有个景区想要搞一个文化旅游节 ,准备在我那家杂志上做一期专刊。一期专刊我可以拿到八千块钱提成,是一笔不小的 数目。奶奶的日子不多了。我知道。或许是一两天,或许是三四天,或许是十来天,或 许是个把月。但我不能在这里等。她的命运已经定了,我的命运还没有定。她已经接近 了死亡,而我还没有。我正在面对活着的诸多问题。只要活着,我就需要钱,所以我要 去。 就是这样明确和残酷。 “奶奶,”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明朗和喧闹一些,“跟你请个假。” “哦。”她答应着。 “我去出个短差,两三天就回来。” “去吧。” “那我去啦。” “去吧。” 三天后,我回来了。凌晨一点,我下了火车。县城的火车站非常小,晚上觉得它愈 发地小。董在车站接我。 “奶奶怎样?” “还好。”董说,“你还能赶上。” 我们上了三轮车。总有几辆人力三轮此时还候着,等着接这一班列车的生意。车到 影剧院广场,我们下来,吃宵夜。到最熟悉的那家烩面摊前,一个伙计正在蓝紫色的火 焰间忙活着。这么深冷的夜晚,居然还有人在喝酒。他在炒菜。炒的是青椒肉丝,里面 的木耳肥肥大大的。看见我们,他笑道:“坐吧。马上就好。” 他的眼下有一颗黑痣。如一滴脏兮兮的泪。 回到家里,简单洗漱之后,我们做爱。董在用身体发出请求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 就接受了。他大约是觉得歉疚,又轻声问我是否可以,我知道他是怕奶奶的病影响我的 心情。我说:“没什么。”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我知道我不该在此时与一个男人欢爱,但当他那么亲密地拥抱 着我时,我却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我也想在此时欢爱。我发现自己此时如此迫切地 需要一个男人的温暖,从外到里。还好,他是我丈夫。且正在一丈之内。这种温暖名正 言顺。 奶奶,我的亲人,请你原谅我。你要死了,我还是需要挣钱。你要死了,我吃饭还 吃得那么香甜。你要死了,我还喜欢看路边盛开的野花。你要死了,我还想和男人做爱 。你要死了,我还是要喝汇源果汁嗑洽洽瓜子拥有并感受着所有美妙的生之乐趣。 这是我的强韧,也是我的无耻。 请你原谅我。请你,请你一定原谅我。因为,我也必在将来死去。因为,你也曾生 活得那么强韧,和无耻。 15 第二天早上,我赶到杨庄,奶奶的神志出现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清醒——这是她生前 最后一次清醒。有那么一小会儿,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我静静地守着她,像一朵花绽放 一样,我看见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我俯到她的眼前,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如 水晶般纯透、无邪,仿佛一双婴儿的眼睛。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好像我是她的母亲。 “我回来了。”我说。 “好。”她说。她的胸膛有力地鼓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积攒力气。然后,她清晰地 说:“嫁了。” “谁?” “让她们,”她艰难地说,“嫁了。” 我蓦然明白:她是在说两个嫂子。我的大愚若智的奶奶,她以为她的两个孙子已经 死了。她要两个嫂子改嫁。她怕她们和她一样年纪轻轻就守寡。 我不由得笑了。原来,对她撒谎没有一点儿必要。在她猜测的所有谜底中,事实真 相已经是一种足够的仁慈。 我把嘴巴靠近她的耳朵。我喊:“奶奶。” “哦,”她最后一次喊我,“二妞。” “你别担心。”我说,“他们都没有死。”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他,们,两,个,都,好,好,的。”我一字一字地说。 她不说话,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我知道她是在怀疑我。用她最后的智慧在怀疑我 。 “他,们,都,不,听,话,犯,了,错,误,被,关,起,来,了。”我说,“ 教,育,教,育,就,好,了。” 慢慢的,奶奶的嘴角开始溢出微笑。一点一点,那微笑如蜜。 “好。”她说。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床脚的樟木箱子。我打开,在里面找出了一 个白粗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寿衣。宝石蓝底儿上面绣着仙鹤和梅花的图 案,端庄绚丽。寿衣旁边,还有一捆细麻绳。孝子们系孝帽的时候,用的都是这样的细 麻绳。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奶奶停止了呼吸。 那些日子实在说不上悲痛。习俗也不允许悲痛。她虚寿八十三,是喜丧。有亲戚来 吊唁,哭是要哭的,吃也还要吃,睡也还要睡,说笑也还是要说笑。大嫂每逢去睡的时 候还要朝着棺材打趣,“奶奶,我睡了。”又朝我们笑,“奶奶一定心疼我们,会让我 们睡的。” 棺材是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是她,小的是祖父。祖父的棺材里只放了他的一套衣 服。他要和奶奶合葬,用他的衣冠。灵桌上的照片也是两个人的,放在一起却有些怪异 :祖父还停留在二十八岁,奶奶已经是八十三岁了。 守灵的夜晚是难熬的。没有那么多床可睡,男人们就打牌,女人们就聊天。有时候 她们会讲一些奶奶的事。大嫂是听大哥说的:小时候的冬天仿佛特别冷,每天早上起床 的时候,奶奶都会把大哥的衣服拿到火上烤热,然后合住,尽力不让热气跑出来,她紧 着步子跑到他的床边,笑盈盈地说:“大宝,快起来,可热了,再迟就凉了。”大哥赖 着不肯起,她就把手伸到被子里去胳肢他,一边胳肢还一边念叨:“小白鸡,挠草垛, 吃有吃,喝有喝……”好不容易打发他穿好了衣服,就把他抱到挨着煤灶砌着的炕床上 ,再从温缸里舀来水,给他洗脸。然后再喂他饭吃。温缸就是煤灶旁边嵌着的一个小缸 ,缸里装着水,到了冬天,这缸里的水就着炉灶的热气,总是温的。 二嫂说的自然是二哥的事,她说二哥小时候很胆小,每当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就哭 着回家喊奶奶,边喊边说:“奶奶,你快去给我报仇啊。”她还讲了二哥小时候跟奶奶 睡大床的事,说因为奶奶不肯让我睡大床,二哥为此得意了很久。 “那时候你是不是有老大意见?”二嫂问。 “没意见没意见。”我说,“我要是在她棺材边还抱怨小时候的事,她会半夜过来 捏我鼻子的。” 她们就都笑了。笑声中,我看着灵桌上的照片,蓦然发现,二哥的面容和年轻的祖 父几乎形同一人。 因为是烈属,村委会给奶奶开了追悼会。追悼会以重量级的辞藻将她歌颂了一番, 说她爱国爱家,遵纪守法,和睦相邻,处事公允。说她的美德比山高,她的胸怀比海宽 ,她的品格如日照,她的情操比月明。这大而无当的总结让我们又困惑又自豪,误以为 是中央电视台在发送讣告。 追悼会后是家属代表发言。家属就是我们四个女人。嫂子们都推辞说和奶奶处的时 候没有我和姐姐长,不适合做家属代表。我和姐姐里。只有我出面了。我说我不知道该 说什么,姐姐道:“你是个整天闯荡世界的大记者,你都不会说,那我去说?”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好站了出来。大家都静静地候着,等我说话。等我以祖母家属 的身份说话。我却说不出话来。人群越发地静,到后来是死静,我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我站在她的遗像前,像一个木偶。 “说一句。”主持丧礼的知事人说,“只说一句。” 于是,我说:“我代表我的祖母王兰英,谢谢大家。” 然后,我跪下来,在知事人的指挥下,磕了一圈头。回到灵棚里,一时间,我有些 茫然。我刚才说了句什么?我居然代表了我的祖母,我第一次代表了她。可我能代表她 么?我和她的生活是如此不同,我怎么能够代表她? ——但是,且慢,难道我真的不能代表她么?揭开那些形式的浅表,我和她的生活 难道真的有什么本质不同么?我看着一小一大两个棺材。它们不像是夫妻,而像是母子 。我看着灵桌上一青一老两张照片。也不像是夫妻,而是母子。——为什么啊,为什么 每当面对祖母的时候,我就会有这种身份错乱的感觉?会觉得父亲是她的孩子,母亲是 她的孩子,就连祖父都变成了她的孩子?不,不止这些,我甚至觉得村庄里的每一个人 ,走在城市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她的孩子。仿佛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她的孩子,她 的怀抱适合每一个人。我甚至觉得,我们每一个人的样子里,都有她,她的样子里,也 有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的血缘里,都有她。她的血缘里,也有我们每一个人。 ——她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母亲。 不,还不止这些。与此同时,她其实,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孩子,和我们每一个人 自己。 16 这些年来,我四处游历,在时间的意义上,她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但在生命的感觉 上,我却仿佛离她越来越近。我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看见她,在什么人身上都可以看见她 。她的一切细节都秘密地反刍在我的生活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奇袭而来,把我打个 措手不及。比如,我现在过日子也越来越仔细。洗衣服的水舍不得倒掉,用来涮拖把, 冲马桶。比如,用左手拎筷子吃饭的时候,手背的指关节上,偶尔还是会有一种暖暖的 疼。比如,在豪华酒店赴过盛宴之后,我往往会清饿一两天肠胃,轻度的自虐可以让我 在想起她时觉得安宁。比如,每一个生在一九二〇年的人都会让我觉得亲切:金嗓子周 璇,联合国第五任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意大利导演费里尼…… 那天,我在一个县城的小街上看到一个穿着偏襟衣服的乡村老妇人,中式盘扣一直 系到颈下,雪白的袜子,小小的脚,挨着墙慢慢地认真地走着。我凑上前,和她搭了几 句话。 “您老高寿?” “八十有六。” 我飞快地在脑子里算着,如果奶奶在,她比奶奶大还是小。 “您精神真好啊。” “过一天少一天,熬日子吧。坐吃等死老无用。” _ 那天,我采访到了安徽歙县的牌坊村,七座牌坊依次排开,蔚为壮观。导游小姐 给我们讲了个寡妇守节的故事,其实也都听说过:一个壮年失夫的少妇每到深夜便撤一 百铜钱于地,然后摸黑一一捡起,若有一枚找不到,就决不入睡。待捡齐后,神倦力竭 ,才能乏然就寝——只能用乏然,而不能用安然。 我微笑。这个少妇能够以撒钱于地的方式来转移自己和娱乐自己,生活状况还是不 错的。而我的祖母,这位最没有生计来源的农妇,她尚没有这种游戏的资本和权利。一 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用来空落落地怀想和抒情,这对她来说是太奢侈了,她和自己游戏 的方式多么经济实惠:只有织布。只有那一匹又一匹三丈六尺长二尺七寸宽的白布。 那天,我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翻到一本关于小脚的书,著作者叫方绚,清朝人。书 名叫《香莲品藻》,说女人小脚有三贵,一日肥,二日软,三日秀。说脚的美丑分九品 :神品上上,妙品上中,仙品上下,珍品中上,清品中中,艳品中下……还说了基本五 式:莲瓣,新月,和弓,竹荫,菱角。而居然那么巧,在这层书架的下一格,我又随便 抽到一本历史书,读到这样一条消息:“……光绪十三年(公元一八八七年),七月,梁 启超,谭嗣同,汪康年,康广仁等发起成立全国性的不缠足会。不缠足会成为戊戌变法 期间争女权、倡导妇女解放的重要团体,它影响深远,直至民国以后。” 那天,我正读本埠的《大河报》,突然看见一版广告,品牌的名字是“祖母的厨房 ”。一个金发碧眼满面皱纹的老太太头戴厨师的白帽子,正朝着我回眸微笑。内文介绍 说,这是刚刚在金水路开业的一家以美国风味为主的西餐厅。提供的是地道的美式菜品 和甜点:鲜嫩的烤鲑鱼,可口的三明治,美味的茄汁烤牛肉,香滑诱人的奶昔,焦糖核 桃冰激凌……还有绝佳的比萨,用的是特制的烤炉,燃料是木炭。 我微笑。我还以为会有烙馍,葱油饼,小米粥,甚至腌香椿。多么天真。 那天,我在上海的淮海路闲逛,突然看到一张淡蓝色的招牌,上面是典雅的花体中 英文:祖母的衣柜Grandmother's Wardrobe——中式服装品牌专卖店Brand Monopolize d Shop of the Chinese Suit,贴着橱窗往里看,我看见那些模特——当然不是祖母模 特——她们一个比一个青春靓丽——身上样衣的打折款额:中式秋冬坎肩背心,兔毛镶 边,一百三十九元。石榴半吐红中绣花修身中式秋衣,一百六十元…… “小姐,请进来吧,喜欢什么可以试试。”服务生温文尔雅地招呼道。 我摇摇头,慢慢向前走去。 还会有什么是以祖母命名的呢?祖母的鞋店,祖母的包行,祖母的首饰,祖母的书 店,祖母的嫁妆……甚或会有如此一网打尽的囊括:祖母情怀。而身为祖母的那些女人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会成为一种商业标志,成为怀旧趣味的经典代言。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 我只微笑。 我的祖母已经远去。可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真正间距从来就不是太宽。 无论年龄,还是生死。如一条河,我在此,她在彼。我们构成了河的两岸。当她堤石坍 塌顺流而下的时候,我也已经泅到对岸,自觉地站在了她的旧址上。我的新貌,在某种 意义上,就是她的陈颜。我必须在她的根里成长,她必须在我的身体里复现,如同我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和我孩子的孩子,所有人的孩子和所有人孩子的孩子。 ——活着这件原本最快的事,也因此,变成了最慢。生命将因此而更加简约,博大 ,丰美,深邃和慈悲。 这多么好。(完) -- 往事还历历在目,她却已经跨入了暮年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bbs.whu.edu.cn·[FROM: 221.219.2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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