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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yie (姑苏城外), 信区: Poetry
标  题: 诗选:维·希姆博尔斯卡、德里克·沃尔科特
发信站: 珞珈山水 ( 2004年02月13日20:05:44 星期五), 站内信件


发信人: 00913 (小文), 信区: Modern_Poem
标  题: 诗选:维·希姆博尔斯卡、德里克·沃尔科特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Thu Feb 12 23:36:59 2004)


维·希姆博尔斯卡
  

《赞美姐姐》

我姐姐不写诗, 
看来她也不大可能突然有兴致写诗。 
她照料她婆婆,她也不写诗; 
照料她公公,他同样不写诗。 
在我姐姐家里我感到安全: 
没有什么可触动我姐夫写诗。 
而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亚当·马切东斯基的一首诗*, 
但我的亲戚们确实都不写诗。

我姐姐抽屉里没有旧诗, 
她手袋里也没有新诗。 
而当我姐姐请我吃饭, 
我知道她不是想给我读诗。 
她三两下就能弄出极好的汤, 
而她的咖啡不会溅到手稿上。

许多家庭都没有人写诗, 
而如果有,就很少一个人写。 
有时候诗歌像瀑布般代代流传, 
在家庭关系中制造吓人的旋涡。

我姐姐说得一口好散文, 
她的文学著作全都在度假明信片上, 
它们每年应允同样的东西: 
说是当她回来, 
她会告诉我们一切, 
一切, 
一切。

(黄灿然译)

*马切东斯基应是虚构的,波兰并没有这样一位诗人。这句诗可读成:“而虽然这听起来有

点不可思议”。 



  诗人写诗写到一定年龄,往往会渴望做回普通人,至少会变得非常羡慕和欣赏普通人

。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诗歌的特点,是概括生活而不是描写生活,细节在她手上从不拖

泥带水。她对姐姐的赞美是由衷的,无条件的,同时也反衬出诗歌生活的某些令人尴尬的

处境,略带自我解嘲,尽管她绝没有自我贬损之意——而这是一位当代诗人对待诗歌与生

活/世界/人间的恰当态度,如果不是最佳态度。


德里克·沃尔科特

  
《世界之光》

    来点卡亚*,此刻要来点卡亚, 
    此刻要来点卡亚, 
    因为下雨了。 
      ——鲍勃·马利

当小巴播放马利的摇滚歌曲, 
那美人悄悄地哼起叠句。 
我可以看见光线在她脸颊上 
游移并照出它的轮廓;如果这是一幅肖像 
你会让强光部分留在最后,这些光 
使她的黑皮肤变得柔滑;我会给她加一个耳环, 
简单的,纯金的,以形成对比,但她 
没戴任何首饰。我想像一股浓烈而香甜的味道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仿佛散发自一只安静的黑豹, 
而那个头就是一个盾徽。 
当她望着我,然后又有礼貌地移开视线, 
因为凝视陌生人是不礼貌的, 
这时她就像一座雕像,像德拉克洛瓦一幅黑色的 
《自由领导人民》,她眼睛里 
微鼓的眼白,雕刻似的乌木嘴巴, 
身体结实的重要部位,一个女人的重要部位, 
但就连这个也在黄昏里逐渐消失, 
除了她轮廓的线条,和那凸显的脸颊, 
而我暗想,美人啊,你是世界之光!

我不止一次想到这个句子 
当我在那辆十六座位的小巴上,它穿梭于 
格罗斯岛与市场之间,那市场在星期六买卖结束后 
留下木炭似的粗砂和抛弃的蔬菜, 
还有喧嚣的酒馆,在酒馆明亮的门外 
你看见喝醉的女人在人行道上,结束她们的一周, 
忘掉她们的一周,悲哀莫过于此。 
市场在星期六晚上停止营业时 
还记得煤气灯挂在街角柱子上的 
晃荡的童年,以及小贩和人流 
熟悉的喧闹,而点灯人爬上去 
把灯盏挂在柱子上,接着又去爬另一根, 
孩子们则把面孔转向灯盏的飞蛾,他们的眼睛 
白如他们的睡衣;市场 
在深陷的黑暗里关闭着, 
一些影子在酒馆里为生计而争吵, 
或为喧腾的酒馆里正式的争吵习惯 
而争吵。我记得那些影子。

小巴在渐暗的车站等待乘客慢慢坐满。 
我坐在前座,我不赶时间。 
我看着两个女孩,一个穿黄色紧身胸衣 
和黄色短裤,头发里别着一朵花, 
在平静中渴望着,另一个不那么有趣。 
那个黄昏我已走过了我生于斯长于斯的 
这个镇的各条街道,想起我母亲, 
想起她的白发被渐浓的薄暮染淡, 
还有那些倾斜的盒形房屋,它们似乎 
就靠挤得密密实实而撑住;我细看过那些 
半开着百叶窗的客厅和黯淡的家具, 
莫里斯安乐椅,摆着千金藤的大桌, 
还有一幅平面印刷的《圣心基督》, 
小贩仍在向空荡荡的街道兜售—— 
糖果、乾果、黏巧克力、炸面圈、薄荷糖。

一个头巾上戴著一顶草帽的老妇 
提着一个篓,一瘸一拐向我们走来;在别处, 
在一段距离外,还有一个更沉重的篓, 
她无法一起拿。她很慌张。 
她对司机说:“Pas quittez moi a terre,” 
她讲的是土语,意思是“别把我搁在这里”, 
用她的历史和她乡亲的历史说,就是: 
“别把我留在土地上”,或换一下重音,就是: 
“别把土地留给我”(来继承); 
“Pas quittez moi a terre,神圣的公车, 
别把我留在土地上,我已经累坏了。” 
小巴坐满了不会被留在土地上的 
浓重的影子;不,这些影子会被留在 
土地上,还会被辩认出来。 
被抛弃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儿。

而我已抛弃了他们,我知道 
在海一样无声的黄昏,男人们 
佝偻在独木舟里,橙黄色灯光 
从维基海岬照来,黑船在水上, 
而我坐在小巴里,我的影子 
永远不能跟他们其中一个影子 
凝固在一起,我已离开了他们的土地, 
他们在泛白的酒馆里的争吵,他们的煤袋, 
他们对士兵、对一切权威的憎恨。 
我深深爱上窗边那个女人, 
我多想今晚可以带她回家。 
我多想她拥有我们在格罗斯岛海滩 
那座小屋的钥匙;我多想见到她换上 
一件光滑的白睡衣,它会像水一样倾泻 
在她胸脯的黑岩上;多想 
就这么躺在她身边,挨着有煤油灯芯的 
黄铜灯盏的光圈,在寂静中告诉她 
她的头发就像夜里一片山林, 
她腋窝里有涓涓河流,告诉她 
如果她要贝宁我会买给她, 
并且永不会把她留在土地上。还有其他人。

因为我感到一种会使我流泪的强烈的爱, 
和一种荨麻般扎我的眼睛的怜悯, 
我怕我会突然泣不成声 
就在这辆播着马利的公车上; 
一个小男孩透过司机和我的肩膀 
细看前面的灯光,细看乡村黑暗中 
疾驰而来的道路,小山上亮灯的房子, 
和密集的星星;我抛弃了他们, 
我把他们留在土地上,我把他们留下 
唱马利悲伤的歌,这悲伤真实如乾燥的 
土地上雨水的味道,或湿沙的味道; 
他们的友善,他们的体贴,以及 
在小巴前灯照射下的礼貌告别

使小巴充满温暖。在喇叭声中, 
在音乐的呜咽声中,他们的身体 
散发强烈的香味。我多想这小巴 
永远继续行驶,多想没人下车, 
没人在灯光照耀下道晚安, 
在萤火虫的引领下踏上弯曲的小路, 
走向有灯的家门;我多想她的美 
进入木制家具体贴的温暖里, 
走向厨房那惬意的搪瓷盘的 
格格响,走向院子里那棵树, 
但我要下车了。在翡翠酒店门口。 
休息室将挤满像我一样要转车的人。 
接着我将走上沙滩,伴着碎浪。 
我下了小巴,没有道晚安。 
晚安会充满难以表达的爱。 
他们坐在小巴里继续赶路,他们把我留在土地上。

接着,小巴走了几米,停下来。一个男人 
从窗口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向他。他拿出什么东西。 
是一包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香烟。 
他递给我。我转身,藏起眼泪。 
他们什么也不要,我什么也不能给他们 
除了我所称的这“世界之光”。

*注:卡亚(kaya),指优质大麻。

(黄灿然译)


  一位在大世界闯出名堂的诗人回到故乡,每一位乡亲都触动起他深深的爱和悲悯,而

爱和悲悯正是诗歌灵感的最坚实的土地。沃尔科特的诗歌有炫技的成分,那是他在大世界

闯名堂的必要之恶,而这首感人肺腑、把叙事与抒情共冶一炉的杰作,乃是诗人回到诗歌

的纯朴土地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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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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