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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yie (姑苏城外), 信区: Poetry 标 题: 吕德安诗选第二辑 发信站: 珞珈山水 (2004年03月18日10:37:28 星期四), 转信 ---------------------------------------------------------------------------- ---- ---------------------------------------------------------------------------- ---- 吕德安诗选第二辑 - 发表于:2003.01.09 23:59 ◎ 你母亲和吉他 半明半暗的冬夜,雪花 梦想漂进你们的房间 因为在你回家之前 你母亲正怀抱着吉他 悠闲地歌唱 就象离枝的花朵 烟雾还在原处袅绕 你母亲正在唱出 记忆中的歌曲 她紧紧抓住琴弦—— 一只栖落的鸟 她又象在捕捉时光—— 悬空的手指余音袅袅 对一个老母亲,白发苍苍 吉他很想变成一只船 还给她曾经做过情人的身躯 让她再次漫游 对一个儿子,又是冬夜 一支心爱的歌就是占有的歌 就是你母亲已经昏昏欲睡 而雪花梦想飘进你们的房间----- 1986 ◎ 猩 猩 猩猩走出来, 哭丧着双臂, 好象刚守过夜, 为一颗死去的星辰。 它走出来了, 离开树木的洞穴 和洪流般的大地, 用泥湿的背向大家致敬。 它走出来了, 就象刚下过一场雨, 松驰的哀痛的肌肉, 为我们拉开了帷幕, 而我们开始鼓掌, 为它眼睛里的那颗星辰, 为它又羞愧又猥亵, 高兴得前翻后仰。 1984 ◎ 踩过冰冻的草坪 踩过冰冻的草坪 细微的脆裂声传入体内: 那不是蛇的咝咝声 而是雪缝里仿佛有知觉的草 被施加了压力 发出水晶般的喊叫—— 几乎听不见,象孕育中的胚胎 中间透出泥土冻红的颜色 这就几乎不能让人想起 生命的惩罚和生活 曾经如此低贱,啊——不 仅仅是施加了一点魔法 那草会瞬间恢复原状 或者这个充满脚印的世界 很快又要为另一阵雪 所覆盖和遗忘,遗忘得 就象大地抹出来的一张脸, 那么光滑,而且从未被人摸过 1986 ◎ 搭棚架写真 一整天都有人在隐约地歌唱——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么卖力 想必是春天了,院宅里 又要腾出地方搭起葡萄架 这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 花也换过几代,可是今天 当我又听见这熟悉的歌声 却觉得今年的春天好象来晚了 但这种背时的话,我不想去跟 正在干活的人讲,以免误会 他要搭架毕竟自有打算 况且他唱着歌儿心情愉快 但我要对自己说,都这么久了 今年春天的脚步一反常态 它让过冬的树叶还挂在树上 一边又把人卷入夏天的炽热 这就难怪他早早的赤膊上阵 歌声中还隔着一层遗忘—— 啊!不如说他却懂得凭那记性: 去年怎么来着,今年也那样 1987 ◎ 鸟 鸣 停止。 在哑巴和说话之间。 在一个令人生疑的 树枝的手势里, 在飘走了落叶和你希望 一切都还在原处之间—— 没想到要改变什么了。 只是停止了。 只是把寂静还给寂静。 在一阵雨 和多年前那阵雨之间。 1988 ◎ 树和我 1 在我的思想深处 树,水一般地喧响 我常常听见它喊到我 而我的身体开始回答 然而是浑浊的回答 我看见水从我的名字音节中 一层层浮现 而树在摇荡—— 然而那也是我在摇荡 我的思想进水了 我的空空的身体 发出下沉的声音 2 但是不久奇迹出现了 我听见树涌向我 它的扭曲的树枝上 果实,房间一般大 这就又有了我, 坐落那里,深思熟虑, 春天一样鼓涨 神话般自已敞开 不然就象远方 你想象中的轱辘 不合时宜 却多少经得起呼唤 1988 ◎ 一支歌和另一支歌 一颗颓丧的头 一间沉闷的房间 一只头发里的困兽 人到了孤独的年龄 就会陷入古怪的事里: 房间变成了牢笼 头发爬满了思想的虫 1987 ◎ 一首自我作贱的歌 我的手臂又圆又长—— 可到后来我才认识自己 当我远远地离开村庄 又望了望那炊烟魂散 最终坐下来痛哭一场 我的手臂又圆又长 一个男人象虫子一样 在向我吟唱:啊我的妻 可不可以替我的祖先 去和那畜牲生个娃娃 相信不会失去你的忠心 一个男人象虫子一样 去把往日的烛火吹暗 去抹掉那夜龌龊的印象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当他把我的身体含在嘴里 野兽也会说出甜蜜的话 去把往日的烛火吹暗 老实人得到安慰不声不响 傻瓜拾起一块泥巴也会高兴 如今我又睡在他的床上 让他摸着我的肚皮 在黑暗中鼓鼓囊囊 老实人得到安慰不声不响 既然我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我的处境也只有我知道 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用旧的爱情象个杂货摊 再也没有别的新鲜花样 既然我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1987 ◎ 弯曲的树枝 我看见这棵树充满了影子 (其实只是一些弯曲的树枝) 它们一个压在另一个上面, 变得谁也不知道谁, 下面或许还有其它什么 在等风掀开,酷似波浪下的 静水,但是现在不分彼此, 显得格外的欢乐和舒畅。 从另外的角度,这弯曲的树枝, 当影子们纷纷投到地上, 到了一个极限或没到极限 (地底下或许还渗透着影子) 它们并不介意,它们在空中 拥挤着变幻形状,窥视着 四周瞬间出现的缝隙,想往那里占据, 又互相避免遮住天空, 为此地面上的那些影子的生活 一直都有有均匀的阳光的面包屑,供一天享受。 因为树只有树干和树叶, 没有更遥远的事物需要去唤醒, 也不暗示某种自我, 它们一半在天空一半在地里, 互相光照,彼此不走太远, 风在那里显示了节制的力量, 阳光把它们照得石头一样实在而明亮, 如果下雨,流出眼泪心中将更加透明。 是这样一棵树的一部分(那下坠的 弯曲的树枝)我们都曾经 从那里穿过,跟随自由的小鸟, 但往往我们无数次地穿过, 走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变了一个人, 我们还常常回头张望,想到应该改变生活, 于是终于懂得象在放弃什么,为自己 腾出地方,似乎虽然那是另一种生活, 但一切都还为时不晚。 1987 ◎ 我的蝴蝶 正午,一只洁白的蝴蝶 出现在我的凝视之间—— 应该说在它来临之前, 我的目光早已滞留此地。 一个寂静而倦怠的白昼, 竟让它带来了奇怪的想法—— 我呆望如废墟:而这 却是它寻求栖落原因? 望着它支离破碎的飞翔, 想到一生短暂匆忙, 我那镜子般虚幻的目光, 仿佛有花朵意外地开放。 就这样,带来了变化的奥秘, 就这样我独自惊奇: 终有一天,我也会在花朵中 最终还原我自己? 1987 ◎ 致母亲 我还是那样悄悄地回来 给你带回你现实的儿子, 给你讲述外边的事情 或把书读出声——一本《红楼梦》, 父亲生前的床头书, 他曾经爱不释手,仿佛 总是理解不够,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 晚年的催眠术。坚持了很久。 直到一天晨跑回家, 突然心脏不适,又躺到 床上,甚至来不及把目光 从天花板移开, 回到昨天那一页。 事实上哪页都行。 总是那么随和。 总能读下去,如行云流水—— 可现在读来,这些 却象是他那不修边幅 轻描淡写的一生—— 啊,没有另一个父亲, 然而母亲,当我读着 一边劝你搬出那房间 把它从主卧室变成客厅 一边将你从我手中 移到别处的风景, 以为那是面对现实的 一个法宝,却发现你在变小, 象瓶子中的瓶子, 又无限可能地大, 这好象你在父亲灵魂里的灵魂 一时间很难走出来, 直到很久,我再次回家 看见你堆着杂物,表情平静, 我才如获启示, 终于感激这琐屑的生活, 于是目光投向你膝旁, 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移开。 1987 ◎ 寒 流 1 被预告的仍然是现在 第一张嘴里有我要找的食物 亲爱的,我象厨房一样静静地等待 却最后象一个陌生人到来 2 我的母亲,当她和我在一起 就说出了我心中的烦闷 而我总要外出的原因 也多是因为她 3 我已学会依赖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我会怎样倒在自己的呼吸里 我可能活过了冬天 也可能意外地死于春天 1987 ◎ 夏天的蓬布 就是在四棵树中间的那块蓬布。 因为蓬布方方正正四个角, 拉紧在高高的枝杈上, 从此有了一个称心的空地, 让卖瓜老人躺卧歇息,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因为这绿色蓬布方方正正四个角, 它那粗糙的边沿绷紧发响, 在四棵树和它们的腰肢上。 一种悬空的惹人瞩目的幸福, 和买卖的无止境的漫游感觉,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我们对远方的风说吹吧, 因为蓬布多么漫不经心地飘荡, 但这不是空洞的去处,也不是 虚无的浮夸——如果是 那也是蓬布低沉下来要吃地上的草,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白天强烈的阳光烧过皮肤, 夜晚的花朵隐藏着露水的渴望, 这些都是蓬布边界以外的事, 而岁月的心灵的进程是多么和谐 就象那牧神的额头孕育的爱情,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从远方地平线标志中走来的人, 知道我们借助微风倾注一生的力量 才撑起这样一块天庭, 把它紧紧地系在四棵树中间, 享受着不尽的清凉,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1987 ◎ 雨 后 雨后屋角旁边的几棵树开了窗 要把寂寞驱赶,其实也只是落了 一阵叶片,重扮冬天最后的角色 往日的遮蔽已一扫而尽,偶尔有云彩 静静地飘至,似乎年年如此, 就该有同样的一幅光景——让喜欢冬天 的鸟栖息歌唱,让落叶再落一次 往更深处飘去,而我写诗, 一遍两遍,也是为了把这时光吟咏 1988 ◎ 树中树 一整天树林默默地摇荡 象摇篮在说:睡吧 象风推动着摇篮,推动 这方圆几里的昏暗 小时候的脑海里 也有一片树林 那阵阵声浪象在说:睡吧—— 同样的温存和怜悯 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考验: 象一场更深的梦 你往往从这里睡去 却不知会在何处醒来 1989 ◎ 无题 云中的释梦者, 请不要用永恒陶醉自己, 转告我的过世的父亲, 我们依然生活在原来的地方; 问问他是否还记得, 很久以前换掉的那张床, 那时我已告别了童年, 却又常常被从梦拽回; 问问为什么, 当我想象一个远方, 就会看见一朵黑蘑菇, 房子般地在路旁摇晃 就会有鸟儿,每叫唤一声 都会收紧一下翅膀 就象我,每次回首 脑袋里总有落叶沙沙地响 1989 ◎ 还少一个 我心灵的舞蹈者 感到了迷惑,可能是 我的脚步出现了差错。 你不要只是指责,不要 追问我何故停下 在阴暗的叉路口 我对我的悲伤叹息不止 但对心灵的舞蹈者 应该全力以赴。 欢跳吧,就象星星在星星上面 在假设的遗忘上面 在阴暗的叉路口 1988 ◎ 可爱的星星 如果这些可爱的星星不是星星 那又是什么——该如何称呼 那么高的一种现实?那么冷漠 一生都与我们若即若离 又让人去幻想追求 有时我常常想,直到如今 星星不过是星星,你承认它 高高在上,冥冥之中有种力量, 或什么寂静的知识——这些 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仅此而已 对于星星,如果我们管它叫狒狒 哪怕我们的狗也跟着冲它叫 它同样不会突然愤怒地转过身来 1988 ◎ 听卫真兄谈淘金热一事 在我头顶和远方共鸣 的一部分——我感觉到了。 当某处有人把手高举,我感觉到了—— 那里人群涌动,而广场中心 一片寂静。有人走漏风声 象革命出现一个叛徒, 爬在别人的果实上, 感觉到时机已成熟—— 此时,正巧我在镜子前, 镜子回报以一张蛮荒的脸, 几乎慢了半拍,但感觉得到 它正好跟上整整一个时代。 1988 ◎ 两个放鸽子的人 在郊区,这两个人 骑着单车从背后赶上 来到前面的桥头 把随身的鸽子放掉 然后吃力地仰望 直到鸽子认定了方向 才放心地回家 一路不留任何痕迹 一个好得令人生疑的 晴天,不见片云 我看见那群鸽子 在他们走后又飞回几次 我终于坐下来叹息 啊,什么时候 也让我终止奔波 选中一个满意的风景 不远也不近 把仅有的先捎回 到了家再重新拥有 1988 ◎ 海 鸥 海鸥们喜欢在这里生活。 这里有大海波光鳞鳞, 有你想象的鱼群浅游 和你预感的众神滑翔 然而屏住呼吸,某种喜剧发生了: 空气中一股暗流袭来, 忽东忽西,背信弃义, 顷刻将一切统统吹向天上, 多少年了,我还记得 那个虚假的黄金时代, 我们学习海鸥,梦想超越其上, 却不知自己在捕风捉影, 抑或仅仅在自我意义上 对飞翔作滑稽的模仿, 从而完成了一次献祭: 一顿面目全非的天上的美餐。 1989 ◎ 绿色的变奏 一场小雨泛着绿光 它飘啊洒啊仿佛在风中 但没有风,只是雨自己晃动 在它后面更加虚幻的是乌云 灰色的屋顶和树林 啊!一场飘忽的小雨, 它飘啊洒啊仿佛在风中 它给我们看的都是可以穿透的 那乌云,那灰色的屋顶 和树木的镜子 一场几乎没有的雨 无论我们如何透过它 又反衬出自己,都还是那些乌云, 屋顶和树木在变化, 在独自经历着寂静 就象在镜子上, 就象在帷幕里, 啊!它甚至没有落到地面 只是飘啊洒啊,仿佛在风中, 但没有风——如果有,那也是 一场带着少许微风的雨啊 1988 ◎ 灰 尘 灰尘熟悉我们的呼吸 熟悉每一个角落 熟悉手和 暗淡下去的手 长久封闭的思想 翻开的书籍 死和死 的重量 1988 ◎ 四只小鸟 露台的晒衣架上 四只小鸟栖落 对人间的每一阵喧哗 都收紧一下翅膀 我不忍心看它们 来了就走 四只小鸟 四口会飞翔的钟 1988 ◎ 有房子的梦 在梦里降下的雪 覆盖了大地, 也覆盖了这座 没有窗户的房子 有人疑神疑鬼地走来, 说话声音虚张声势 在梦里 有一种可见的黑暗 有人受到了驱逐, 在阳光雪地里打滚, 有人倒立着 在光天化日的大地上。 都是为了那座 没有门 没有窗户 的房子 1988 ◎ 睡眠的诗人 睡眠的诗人有一个睡眠的母亲 和每一个幸福的夜晚 快乐的诗人高兴听见有人 在园子里劳动,放声歌唱 谦恭的诗人回到了家 日子象串串春藤爬满 骄傲的诗人摊开双手 推辞掉最后的一餐 逃亡的诗人无处不在 厄运总是追逐着他 未来的诗人胸前扎着花 所有的真理都听从他 1988 ◎ 无 题 在一只蟋蟀与 另一只蟋蟀的声音之间 我想起我的生活 肯定也有类似的断裂声 在一块石头的夜里 另一块石头的夜里 我同样想到这里面 有手触摸不到的地方 象披着斗蓬上路的异乡人 不能带走他的厨房一样 此时我已上路,在风中 另一阵费解的风中 1988 ◎ 两种存在 要是八月的满园流萤 把黑暗中的花朵轻唤 寂静的蜗牛屋顶上 就会有一颗扁平的星 闪烁。要是两只酒杯 通宵达旦,为欢乐 发出干杯的光芒, 就会有一个男人飘飘 欲仙和一个女人倾倒—— 她的心已经碎了,她 的肚子将会湖一般大 1989 ◎ 有关我们在此 有关我们在此 如同往日 开门见山地 做一次倾心的交谈 老早就有人预言—— 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 的机会 然而就象从山上 滚下来的石头 话语塞满了 我的嘴 这就象开始不说 说起来又太多—— 这就超出了 那个预言 1989 ◎ 一个例证 在这里我是自己的一例证: 哪片树荫下的哪一处黑暗 一个接过吻变得单纯的人 愿意独处片刻,唱歌或跳舞 风在吹,草丛中一阵光的动摇。 在远处在深处哪些强有力的事物 不可替代却随时会消逝 而你曾经认为它不存在 而我又唱又舞,独自一人 也为了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哪里是你留下我的地方 哪里就都是我 1989 ◎ 水仙花蜷曲的日子 水仙花给我们看她的殿堂 她引导我们用蜷曲的叶子 一种优雅而轻盈的姿势 暗示自己鲜明图案的家系 水仙花会很快枯萎,但她 指出了一条通向花朵的茎 那里围绕着成群蜜蜂 都与我们向往的生活有关 清风徐徐,踌躇满志 水仙花也容易发生眩晕 一阵阵地,当我们预感到 那易逝的自由即将来临 1989 ◎ 风 风不停地吹呀吹呀 好象风才是最重要的 好象只有风 才是最重要的 风不停地吹呀吹呀 那样子就象风在吹 那样子就象世界 只有风在吹—— 没有一丝头绪 没有一点想法 一阵吹过 又来一阵 因为看上去风 好象停止了 树林也停止了 那最后一片树叶 风呀风 在一棵老树上 那最后一片树叶 仍在颤动 1989 ◎ 如此黑暗 如此黑暗,也只是 部分的黑暗 一个杯子大小 四周是依稀的存在 但这也只是一个比方 那一天,我们互相解着纽扣 正在这样一种黑暗 侵入了你 使我看上去就象 依附在你的身体上的 一部分影子 1989 ◎ 风 向 我是你在广场拐弯处 约好见面的那个 我是你站在树荫下 表情恍惚的那个 我是你所谓信得过的 站在树荫广告牌下 天渐渐暗了下来,很多人 从我面前擦肩走过 我是你来回地走动 置身在不同的风向中 上下左右地重复 最后漂浮在自己之上的那个 是你昨天在一张便条上 决定会面的影子 这意味着未来, 上面还画一个模糊的记号 不清楚为什么你没来, 或是来过了?我是你不到时间 不会离开可当你来时 又变得容易受惊的那个 1989 ◎ 回 忆 我半躺着,雨在窗外嘀哒作响 我身旁的镜子前站着女人 她高过镜子一倍 她低下身子看看自己的头发 又象在寻找梳子 她左右顾盼,始终没有离开 没有表情,但有一丝 难以捕捉的影子 她感到自己发生了变化 然而镜子的反光又使这些变化柔和 她如此纯净,纯净得象镜子里的天空 她如此温柔,仿佛一个多雾的世界 我看见她时也看见镜子里的我 在向我回报以同样的微笑 她如此美丽,头发偏洒 一半脸庞宛若黑夜的下弦月 如此黑的头发,有我所熟悉的黑 如此俊俏的肩,但也只是裸露一半 如此柔软的腰,仿佛一种水下的生活 弯曲至膝,为了看到全部 弯曲至踝,为了屈从光线 这就是镜子中的她, 高出镜子一倍,而一旦 恢复了行走,又是如此奇怪地 象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无关 双肩以上仍是一片黑暗 双脚以下仍是一片虚无 我望着她时,时间在流逝 我保持安宁,微笑在消失 我在她身后,好象进入梦境 由于她的存在,我变成了两个—— 一个估量着另一个 而她也不例外 一个遥远的她 一个眼前的她 难以捉摸但从不会消失 而这正是我所珍惜的 我半躺着,象是睡着了 我睡着了,梦见世界 象她存心遗留在坟墓里一把梳子 我突然翻身也不会 让她受惊走开 1989 ◎ 一个人 前面的那个人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他消失了 而他留下的那片沙滩,仍有四个人并排站立, 仿佛一个无形的人正在给他们拍照 一动不动,四支长长的影子投向远方 而更远的海正好是涨潮的时辰 虽然它与落潮时几乎没有两样 1990 ◎ 十月的夜 温柔的夜晚,那男人为他面前的女人 点燃蜡烛。那女人吩咐他 房间里还要有音乐,他照她的话办。 这还不够——还要腾出地方 坐在一边好让女人舞蹈, 烛光摇晃,音乐静静环绕 黑暗因此而柔软,视力渐渐丧失 他暗自叹息她的腰蛇一般迷人, 而光投在墙上的影子却象他 伸向她的手,而在白天, 他还觉得自己比她大十岁, 多出了一个十年的记忆 之间足够放下一个孩子—— 但是此刻他目光熊熊, 却再也看不见什么------ 1990 ◎ 象它的开始 一根羽毛是一次独舞 什么舞?飞走了鸟儿 空虚的心灵之舞—— 在房间里,我情不自禁 希望能伸手抓住它 而它再次飘起飘落 象它的开始,它的开始 永无止境的是那羽毛 我叹息——是哪只鸟 匆匆留下这虚幻的感觉 又有哪只鸟哪片云 回来重新解释这些 象它的开始,它的开始 这也好象飘浮在空中的 一种睡眠,飘浮着 又拒绝呼唤,翻转着 不愿躺回到大地的床上—— 我又向它吹一口气 希望能将它吹醒 象它的开始,它的开始 1989 ◎ 迟到的幸福 午睡到黄昏 醒来时觉得何等奢侈 但谁会来指责我 在如此辛苦的睡眠之后 那个泥石匠已干完活 手边多出了石头 他把它扔得远远 然后抄近路回家 我这样醒来也象是 被睡眠多出来的 不同的是,我高兴 会自己跑开,无影无踪 我还看见落日的屋顶上 昏暗中有人放出鸽子 要求做最后的飞翔—— 但这一次却类似一次赐福 1989 ◎ 已经接近深夜 已经接近深夜, 黑暗中有金属的声音, 屋顶上有消失在远方的东西, 而我们为此举杯。 已经接近深夜, 在微妙呼吸的作用下 生活仿佛起伏地来到, 象我们眼睛里的山脉。 黑暗的声音。 水中的火焰。 我们过着底层的生活, 但肯定有一部分能够留下。 我们无法揣度那些 受到制约的能维持多久 但我们将彼此引导 穿过镜子在同一间屋子里 我们试穿着衣服 那上面有新的扣子,颜色 手从袖子里出来 表情异常的兴奋而忠诚 1989 ◎ 诚 实 1 打开窗口,传来附近小学的喧闹声 和高峰状态的街道汽车的喇叭催促声。 一片贫民窟似的屋顶。 一片贬值的阳光。 无云。一只鹰半吊空中, 它的翅膀好似酒杯被什么东西碰翻 (附近也许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当然,这一切也跟盘绕在远处山上 仿佛戴着防毒面罩的货车扬起的灰尘有关。 2 当清晨在垃圾车清脆的摇铃声中醒来, 空气也随之喧哗,这时, 一只蝴蝶已匆匆离开居民区, 神色惶惑。哟这个变化的世界, 无论变化多大,今天和昨天如何不同, (如何源源不断而超出了一天), 那只蝴蝶总会向天堂作如期汇报, 不远千里万里。 3 这一天他为自己请了一天假, 到处就都有他的影子在歌唱。 厨房,客厅,墙外的篱笆—— 高兴的还在后头:他爬上屋顶, 第一次充满人性在抚摸那些烟囱。 邻居们都听见有人在头顶高喊三声。 邻居们都发现所有的畜牲都发了疯。 邻居们家里的钟都突然孤独地停摆。 4 他们从他的眼睛里取出一块障碍物, 分解了那里的黑暗。这还不够, 他还需要一个恢复期 去适应光的降临,他还需要 从黑暗或所谓的模糊不清中, 摸索各种颜色——这还不够, 医生们已经在努力解释 这次短短的会诊所创造的奇迹, 一圈圈地解开那颗脑袋 竟意外地发现,这个绑着面纱仿佛 充满信仰的人,竟被告知 表情僵死,脸肿得象灯泡。 1989 ◎ 拆房子 来了五个帮工 五个帮工背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 在指给他们方向 为什么不呢? 反正来了五个帮工 地板上移动着五个影子 房顶上出现了 五只秃鹫 毁灭在这里就是结论—— 没有什么比有人在头顶上 朝你抡起锤子 更肯定的事了 一扇扇窗户卸下搬走 整座房子空空的 远看就象一个世界 空洞的凝望 五只秃鹫 踩在裸露的钢筋枯枝上 人群上飞翔着 一块块砖头 但是危险中 仍有一个看不见的人 指给他们方向 一个永恒的方向 为什么不呢?相信他们吧 那些分解的物质正在运往别处 相信吧,围观的人 不久也将散尽,安然无恙 1990 ◎ 也许是一次合唱 在房间里,窗帘的颜色 能改变一切。就象白昼 光线下一棵树的投影 而我的耳畔只听到: 如果你爱我就要有勇气 把我带入这样的房间 唯一的变化是那幅窗帘 在房间里,它是我心灵的慰藉 那棵树也一样,那里有小鸟 浓荫下唱得更炽热: 如果你爱我就要有勇气 把我带入这样的房间 许多年过去,换过多少房间 窗帘依旧,只是更加稀薄 树也不复存在,但是风中 一个声音时远时近: 把我带入这样的房间 如果你爱我就要有勇气 1990 ◎ 象兄弟一样 象兄弟一样, 当我们沿途相遇, 便打老远地惊诧 会有这一天。 我们还有 彼此相似的羊群, 它们血液遥远的凝视, 它们共同的敬畏。 象兄弟一样, 我们分了家如今回来, 啊!想必大自然 也深知其中几分奥妙, 然而我们也终于学会区别。 这就象我们的祖辈, 在层层雾障的恶劣气候里, 目睹天使的斗殴,从而获得力量。 象兄弟一样,如今我们 在风中抖开孩子, 让他们站在屏风前, 告诉他们各自的身世。 仍然在老地方,如今我们 这些曾经被驱散的人, 吡牙裂嘴,终于高兴地引来水源, 在我们的膝盖之间。 1990 ◎ 我吻你 我吻你—— 这第一吻 吻给阔别了多年 的心情 第二吻是吻 我们各自变成别人 变得陌生的 那部分,如今 我们从它的转变吻起 第三吻 是给许多人的 因为他们没有感觉 他们认为我们 并非天生一对 而仅仅是公园里的一对 第四吻 更加炽热 因为黑暗降临了 而我们想起了孔雀 它的颜色正在消失 第五吻 吻给之后突然听见的 树木的喊叫 一阵阵地 第六吻是 最后的吻 有点不了了之 而我们竟没意识到 这种感觉 来得这么快 几乎没有时间去顾及 眼前所发生的 究竟还是不是爱情 1990 ◎ 傍 晚 一只麻雀直扑树丛,另一只 绕了个圈也消失在那里了 至于它们是否在此栖息过夜 单凭两三声叫唤我不敢肯定 1990 ◎ 一次见证 我曾经长久地注视她: 一个孩子,当她用手掌 压住一只飞蛾 将它从地上抹掉 象抹掉一道颜色 惊奇中却留更多—— 然而我的心并没有 随着她欣喜若狂而跳动 我继续保持冷静, 然而这也象蓄意的纵容。 我看着她瞳孔放大 象夏天的一天 又象后来的一天 当我突然从她满是尘土的小小掌心 抓住了她的成长的秘密 她终于哭起来一样 1990 ◎ 两种更夫 1 更夫仍然存在 并且可能 永远存在下去—— 感觉得到他 正在消失 难以遇见 但他仍然存在 一个听不到 摸不着的世界 一天的开始 和结束 也意味着他 尤其在节日, 当我们通宵达旦 纵情欢乐 一遍遍地喊叫 又希望藏身消失 在声音后面—— 这时候 他便会同时出现在 两个地方 2 一个已经离去 声音象花环 一个却留下 象床上的奸夫 离去的那个 身后满地花瓣 留下的那个 把床变成了灾难 啊!亲爱的 你不能视而不见 啊!亲爱的, 你不能充耳不闻 你用那花瓣 把自己装扮得 象一个 床上的神 1990 ◎ 不同之处 我们的乡村如今 已谈不上宁静 但在百里外的森林那边 一只觅水的熊 找到了结冰河面上的镜子 或窟窿 在预感的风暴中心 运载石头的船 把石头默默地推入江心 继续前行 另一只客船 拉响汽笛,笨拙地 靠向岸边 我曾经把一只从背后遮来的手掌 从眼前摘下 转身一看 发现几天不见,你 已又高又大 出人意料 1990 ◎ 夜 雨 黑暗没有缺口——要是有 那也是我的房子在雨中要求完美 那也是我在房子里关上门 另一扇却始终忘了关上 1990 ---------------------------------------------------------------------------- ---- 年 --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 来源:·珞珈山水 bbs.whu.edu.cn·◆ FROM: 小百合BB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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