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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canfeng (湘水余波), 信区: Reader 标 题: 一场君王与官僚的博弈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Sun Jun 11 11:29:23 2006) 一场君王与官僚的博弈 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中提及这样一个细节，身为九五之尊的万历皇帝曾经有二十多 年不理朝政，跟文武百官闹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罢工。奇怪的是明朝的官僚体制并未曾停止 中转，更没有出现类似篡权夺位之类的宫廷政变。黄仁宇在书中谈到了中国古代王朝的管 理体制，称这是一种道德控制，甚至连法令规章都依赖于各种冠冕堂皇的道德教义才能成 立。掌握这种道德力量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其任命的首辅，而是听命于他们的众多文武百 官。这些官僚们熟读圣贤书，按照圣人的教导来行事做人，并以此来标榜自身行为的正当 与正确。他们即便与皇帝发生争执也毫不畏惧，有时候还宁愿触犯龙颜成就自己的一世英 名。正因为如此，万历最终捱过群臣的反对，没有让宠妃所生的儿子当上太子，而一代名 相张居正在无限风光之后落到被鞭尸的悲惨下场。黄的叙述以人为点，置入万历十五年的 时空背景下，其笔下的每个人的命运被他娓娓道来，让人对中国古代王朝的权力博弈有真 切的了解。但仅是强调文武百官所代表的道德力量，还不足以说明君主与官僚之间的真实 斗争。所谓的道德控制、礼仪之邦更如同一个幌子，掩盖了封建王朝中君主与官僚之间的 不曾间断的博弈。 孔飞力在《叫魂》中向人们展示了君臣之间在另一个场景中进行的博弈。孔的叙述着眼 于1768年发生在中国的一场妖术大恐慌，再现并剖析了当时的普通民众、各级官员和乾隆 皇帝三种不同角色的反应。在乾隆看来，用剪去对方辫子的方法来控制人的魂魄的伎俩固 然荒谬，但是由于辫子本身代表了满族作为一个少数族裔统治中原的象征，并不只是身体 的一部分，因此剪辫叫魂的做法可能隐藏着对满清政权的无限敌意。联系到之前发生的叛 乱，乾隆在获知叫魂活动存在的消息后，一方面密令各地官员加紧捕拿嫌疑人员，消除百 姓的恐慌，另一面又要求他们不要声张，一切在暗中进行，以免引起更多的恐慌。而对于 各级官员而言，有的虽然明知叫魂一事纯属庸人自扰，但还是不得不顺应上级尤其是皇上 的意思，到处捉拿疑犯，甚至不得不偏听一面之辞、动刑逼迫疑犯。到最后真相大白时， 君臣们才发现所谓的叫魂首犯根本就不存在，而那些供词多数都是逼迫所得。 当然，乾隆也不是庸君，他往往能够识破各级官员在奏报中的推诿甚至虚假之词，要求他 们据实禀报，秉承旨意行事。他在朱批中极力表明自己的看法，并对亲信重臣们大加斥责 ，尽显了帝王的威严。而各位官员的奏折除了按照常例说尽谦卑之词，还力陈自己的忠心 ，信誓旦旦地保证了自己将竭力办案。一来一往中，即便没有见面，但君臣之份仍可见一 斑，双方的身份意识在无形之中加强了。但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几位官员为此受到贬黜， 这场轰动一时的妖术运动就此告一段落。 叫魂的兴起原因并非我们讨论的要点，我们关注的是乾隆的盛怒而无功而返与大臣们的敷 衍懈怠。孔飞力说的很对，官僚体制中的繁文缛节造成了官员们低下的工作效率，但也为 他们提供了相应的保护。众多的规则束缚了官场中的人们，也为他们挡住了来自包括最高 层在内的各方面的压力。因此，虽然乾隆一再斥责江南官场中官官相护的现象，但他所倚 重的满清官员主持江南大局时仍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官场的潜规则中。而在这场叫魂运动中 ，官员们一方面利用程序上的漏洞造假敷衍上级，一方面互相推诿，将叫魂的祸水引向其 他地方。在程序上看来，一切似乎都无懈可击。到了最后，乾隆才发现，他所面对的并非 单个的官员，而是整个官僚机器，它运转缓慢，却老而不僵。 无论如何，乾隆与万历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在这场博弈中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动用君王的 权威来对抗整个官僚机器。在孔飞力看来，乾隆的杀手锏便是政治罪。这是一项十分模糊 的罪名，既可以严重到株连九族，也可以在君王的龙恩下大赦。在乾隆那里，只要他愿意 ，就不愁找不出为某位官员安上政治罪的理由，即使这种种可能违背了常规，有小题大做 之嫌。康乾时号称盛世，但盛世并非天下无事，其间的冤狱惨案不绝于世。再加上叫魂一 事所引发的民众的恐慌与愤怒，必然地涌向了为政一方的地方官员们，这些都在无形之中 加重了他们的压力。以政治罪来震慑文物百官，天子的威严具有了任何严厉的辞令所能达 到的效果。 以此来看中国的封建王朝，称其为君主专制似乎抬举了君王所代表的王权。事实上，正如 黄仁宇所言，只有在少数的开国之君那里，才能够最大限度地顺从君主的意愿制定官场的 规则，越到王朝的后期，官僚体制业已形成的力量愈发明显。对此，孔飞力引用了官僚君 主制的提法，很能够说明部分问题。其实，在官僚与君主之间的博弈之外，还存在着官与 吏的关系。官与吏，构成了古时官场的主体。所谓为官之道与为吏之道，不尽一致。刚看 了电视剧《洗冤录》，区区一个仵作就能有那么多的故事，那些经年累月专司其职的师爷 们应该更有故事可说。 都说中国古代史书常用春秋笔法，多讳言，好以史为鉴。读了《叫魂》就觉得有些可能是 史家的通病。孔飞力明显地用自己的结论来比附文革时期毛的做法，领导者个人的喜好结 合民众的狂热，两者结合开始了对官僚机构的极大冲击。现象间的联系固然是有的，但脱 离了具体的时空来影射事件，让人觉得孔的说法有点牵强。 -- 吾道南来，尽是濂溪一派；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http://bbs.whu.edu.cn·[FROM: 222.20.2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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