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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dogseven (阿七), 信区: Story 标 题: 脸上黑乎乎的斑点（小说） 发信站: 珞珈山水 ( 2004年06月07日18:23:08 星期一), 站内信件 脸上黑乎乎的斑点 车停了，我要下车，手被女友小欣拉着，就那么一点宽的车门在那一会儿堵了三四个要下 车的。小欣在前面，她是女士，别人让她先过。而我就被隔在里面了。两条胳膊由两只手 连接着，渐渐成了一条斜向下的直线。我们两个都应该感觉到了这条线上的拉力，而且在 渐渐变大。 小欣将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站在那里，没有松手，胳膊还是向上扬着。她回头看着车 门。 而我在感受到胳膊上的拉力的一瞬间，忽然想，说不定这样一来就分手了。我中度晕车， 再说武汉一块二毛钱的公交车里的滋味是可以想象的，所以，一上车，我就头疼，昏昏欲 睡。那时我的思维很混乱，无精打采，但是这个想法却像一条蛇从安静的草丛里闪电般窜 出来一样，非常突然，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牵着的手如果在这个时候松开了的话，我很有可能会突然选择留在车 内，而她已在车外，伴随着汽车引擎的一声轰鸣，我们两人从此各奔东西。 然而，她没有，她没有松开，我们的手仍然牵着。我不由得在心里笑了笑，这或许不坏。 前面的三座大山终于矮下去了，时隔数秒后，我又看到了小欣的脸，这张脸无论让谁来看 都会觉得很漂亮。我有时觉得生活对我也够可以的了，可以得让我无心去欣赏她的美。这 他妈的是个矛盾，十分可笑的矛盾。 这是新开的一家购物商城，门前广场上铺着很亮的瓷砖，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被许多人 的脚踩，心里便有点不舒服，当然，我也在踩别人的倒影，但这不能抵消，就像别人捅我 一刀跟我捅别人一刀不能抵消一样。广场四周还竖着很多旗杆，各种颜色的旗子在秋风中 卖力地鼓动着，好像这样老板就会给它们发薪水一样。我昏昏的脑袋也渐渐被风吹醒了， 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心想，一座建筑物前完全没有必要竖这么多的旗子，搞得跟联合国大 厦似的。后来想了想，新开业，大概是为了图个旗开得胜的吉利。我又想，要是他妈的这 样也灵的话，我该学着给自己的每根头发挂上一面小旗了。小欣显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挽着我的手，感慨了一句，这里的人好多啊。这无疑是句废话。 门口真挤，比刚才下车时候还挤得厉害。进去之后，我的心就开始沉，好像它的正上方悬 着个沙漏，在往下面不停的倒沙。 小欣还是牵着我的手，但明显比我走得快。我被她拖着，心里渐渐充满了对抗情绪。说实 话，我不喜欢逛商场，特别是这种大型的又在搞什么活动的。今天答应她，实在是因为找 不出理由拒绝她。现在果然又是这种情形，人多、喧闹、光怪陆离；由于开了空调，里面 热烘烘的，搞得那些妙龄女郎都便秘似的憋红了脸。 各种高档商品都衣着光鲜地等在那里，它们绚丽的华彩和优良的品质足以藐视这个世上绝 大部分人的钱包和自尊。 她正拖着我，拖着一个全身充斥着不满情绪的躯体，我觉得，这个躯体随时都可能做出一 些令她意想不到的过激反应，比如说忽然一甩手招呼都不打便走掉，或是同她大吵一顿然 后扬长而去等，这些事我全都做得出来。 这一阵子，我感觉到我们之间就快要完了。一连好几个星期，我们没有在一起愉快地、投 入地做过什么，包括做爱。对于交往几年的恋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个很危险的问题。 几个月都没有写出东西了，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都出现了巨额赤字，这足以让一个作 家的肉体和灵魂彻底破产。我想到了死火山，它对世界已无半点威胁，任何人都可以爬上 去对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坑撒上一泡尿，并写上“××到此一游”。不知道别人会不会 对着我撒尿，我是已经撒过了。 每次她洗完澡，身上裹着浴巾，将双手放在我身上游走的时候，我心里就腻腻的，感觉就 像个肝炎患者吃到肥肉一样。如果我是女人，我想我是没有耐心再摸下去了。但她还是很 努力，很执著，最后见我实在是无动于衷，便默默地转过身去，钻进被窝里。我冷冷地看 着，隆起的被窝在不断地起伏。她在里面哭。 我和她谈过一次，就在来这里之前。当时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直接照到沙发上，我就躺在 那里。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她笑着问，像我家的那只大懒猫，总是在太阳底下打瞌睡。说 完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了，还用手背去掩住嘴巴，笑得浑身发颤（之所以不用“花枝乱颤 ”，是因为我当时没这个心情）。 那只猫是花斑色的，平时可比你活泼多了，总往人身上扑，还特别好色，晚上总是叫。她 继续笑。 她见我还是不作声，就止住笑，问，怎么了？ 我这才挪了挪身子，添了一下嘴唇，发现苦涩无比。我最近是不是不对劲？你老实说，如 果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我们把问题都讲清楚。 没有啊，只是你好像一辈子没睡过觉一样。其实我也很贪睡的，记得读书的时候总是趴在 课桌上睡。 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但我就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行。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 许会没完没了，这对你不公平，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却说急什么啊，现在只是暂时处于低谷而已，起来是很容易的。 我摆摆手，当初我们是多么疯啊。一起逃课，一起飚车，一起发帖子骂人，在校外租的房 子里做爱，看通宵的碟……说的是大学时的往事。 她忽然打断了我的话，说，哎，反正今天下午没事，我们出去逛逛，怎么样？我知道有个 商场今天开业，会搞酬宾活动，我们去瞧瞧。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今天可要 依我，人家好不容易才休息半天。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这倒是真的，除了放在停尸房里的那些，这几个月天下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在躺着睡觉，所 有人都在日以继夜地上班。 我想了一会儿，心想，算了，做什么都一样。我抬眼看了看窗户，玻璃很脏，想必此时我 的脸上都是些黑乎乎的斑点——那些污迹的影子。 我们在一处柜台前停了下来，应该说是她停下来了，我无所谓，在哪里停都一样。她弓着 身子将脑袋伸出去低着头看柜台里面的东西。我们的手还是牵着的，当我开始注意这一点 时，心底里竟冒出一丝热意。当然，我更多的是站在后面默然地看着四周，人真多。他们 都在不厌其烦地察看挑选，脸上流露出儿童看到花花绿绿的糖果时才会有的迷恋和占有欲 。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她问了一句。 我没有听到，走神了。 哎，问你呢，她一把将我拽到柜台前，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某个东西说，你觉得这个怎 么样？ 我便认真地看。这是一个玻璃做成的柜台，装上了灯，将里面的东西照得闪闪发亮。我一 只手放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感觉到了冰凉。玻璃的下面摆着一些戒指，躺在镶着金边的红 色绒布包着的盒子里，以一种高贵的姿态打量着我。 都不错。我点点头。说实话，我对这个没有鉴赏能力，相反，我倒有种被鉴赏的感觉，这 种感觉缘于我的心虚，我心虚又源于我的钱包很空。众所周知，在当今世界，有钱才能处 于主动地位。 你喜不喜欢那一款？她的手指这一次伸得更直了。 喜欢。我无法说不喜欢，我怀疑她会接着问，直到问出我“喜欢”的一款。 我心想，它们都很贵的（其实这个根本不用想）。小欣说，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再来看 看，只要赚了钱。我有预感，你很快就能赚到一大笔。说完，将另一只手也搭在我们本来 就牵着的两只手上，微笑着，看着我。这是个姿势，意味着鼓励。 我配合地点点头，遗憾的是我对此没有丝毫预感。 一直站在那边对我们保持微笑的服务小姐接过话了，这个不算贵的，标价仅仅三千八百元 ，两位还可以看看别的。她的话说得无可挑剔，微笑也无可挑剔，建议更无可挑剔，不愧 是职业训练出来的。但是这种有素的训练对我的钱包没有多大的攻击力。我心里在默默地 算帐：我一天能写多少字？每千字能卖几个钱？不幸的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目前仍是零 。 三千八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些金属制品的亮度，亮得刺眼，我不得不将眼睛眯着，还是 痛，只好将头转过去。三千八让我感受到了手掌下玻璃的厚度，我忽然想，就算是拿斧头 来也是没有用的，一斧子狠命地砸下去，只会在玻璃上绘出一朵花，辐射状的，带有抽象 派风格，很漂亮，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你越砸越兴奋……然后警察就来了。 我们离开了这个“贵台”。我们穿梭于各大柜台之间，每到一处，我都会被那些商品包围 ，它们都在注意我，它们将我浑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都对我显出不同程度的怀疑，然 后有的问我，先生，你到底带了多少钱来？你有信用卡吗？……还有的好心地劝我，买不 起就出去吧，请不要挡住我们的顾客…… 小欣，你听见了吗？我不是这里的顾客，不属于这里，也不喜欢这里。你的心思我懂，是 好意的，就为这个，我将继续爱你。 -- 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 来源:．珞珈山水 http://bbs.whu.edu.cn ◆ FROM: 202.114.73.1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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