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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ym8670927 (郑汉平), 信区: Story 标 题: 外婆不老的故事 发信站: 珞珈山水 (Wed Mar 3 16:27:45 2010), 站内 红轮西坠,野烟四合,雀鹊栖息,禽畜归舍。哗哗作响的白杨树欢快地鼓起掌来,蟋蟀奏起婉转的鸣曲,蝈蝈也凑起热闹了,和着节拍,唱起悦耳的歌声。小黑狗摇摆着尾巴,乞怜的眼神望着主人,等待着主人的赏赐。小白猫有节奏地喵喵直叫,等待着食物的出现。我不再追逐田间的野兔了,蝉蜕在旁晚时分也不容易找到了,中秋时节的蝉猴也稀少了,偶尔地还会撞见几只癞蛤蟆,恐怖的样子吓得我急忙躲开。在后退中,不小心跌撞到石头上,顿时腿上青紫起来。 我收敛了往日的狂野,怏怏地回到院中。不大的院子,周围的矮墙长满着藤棘,还夹杂着母亲药用的仙人掌,没有铺设,没有装点,质朴的像我的外婆。 外婆坐在院中小树下,不紧不慢地摘着落花生,窸窣作响。懊恼的我踏着咚咚作响的步子回到院中,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外婆,我不想在外边玩了,给我讲个故事吧!”我隐瞒了自己跌跤的囧事。 “好呀,但是我只会讲那一个故事。”外婆边说着边掇来一条板凳让我坐下。 “外婆,你那个故事已经讲了一百遍了,能不能换一个呢?我想听别的故事。”我坐下来,晃动着外婆的胳膊。 “外婆不认识字,见识少,也只会讲这个故事了,别的外婆真的不会讲了。”外婆呵呵地笑了起来,慈祥的面孔在皎洁的月光下又显得淡淡的哀伤。 “那好吧,外婆还讲那个故事吧,但是我要求你从他小时候讲起,也就是和我一样大开始讲起。”我蹲下身来抬着头望着外婆。 “好!好!”外婆抚摸着我的头。 “他和年龄一样大时,上学吗?还要天天给猪割草吗?淘气吗?”我捧起外婆的手,抚摸着外婆老茧重重,血管凸起的手,问着幼稚的问题。 “他呀,喜欢上学,天不明就起床了,早上读书,晚上也读书。家里没有养猪,所以不用割草,但是天天要砍柴,挖野菜。偶尔也淘气,但是没有你这么坏,去捉弄小白猫。”外婆望着我,手中的花生蘘子慢慢地放到地上。外婆做什么事都是小心翼翼的,走起路来也是慢慢悠悠,三寸的小脚生怕踩到一只蚂蚁。 “他几岁加入地下党呢?那他为什么要加入呢?”虽然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地下党”,但是外婆每次给我讲这个故事时都会提到这个词语,所以我耳熟能详。 “十二岁,还很小!家里很穷,从来没有吃饱过饭,放学后还要挖野菜吃,砍些柴禾家里用或是卖钱。经常受地主的欺负,家里一年所干的活还不够交租钱,地主家的孩子经常打他骂他侮辱他。他要反抗,和地主家的孩子打架,但是人家帮手多,所以经常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但是从来没有投降过!地主用辣椒汤灌他的鼻子,他始终也不透漏出地下党人名,用皮鞭抽他,抽的皮开肉绽,浑身是血,他从来没有哭一声。”外婆停住了手中的活计,打开往日不多的话匣,娓娓道来她不老的故事。话语中带着几分自豪和骄傲,几许怅然若失,为他坚强不屈的性格而起动容,为弟弟的英年早逝而唏嘘。 故事的主人就是她的弟弟。他们兄妹三人,她的弟弟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在重男轻女的社会里,他自然是家人掌中之宝。然而,生长在命蹇时乖的年代,悲剧总是降落到寻常百姓人家,父母的疼爱、姊姊们的关切并不能挽回年轻生命的凋零。 “外婆,皮鞭抽在身上不疼吗?为什么他不哭喊呢?”我抚摸着隐隐作疼的腿部,想起刚摔倒时疼痛的滋味,不觉咧了咧嘴。 “疼,当然疼了,那怎么会不能疼呢?如果哭喊了就代表投降了,如果投降了,出卖了自己的朋友,朋友就会抓住处死,所以是不能哭喊的,更不能投降了。”外婆显得有点激动,但是很镇静,表情中透露出对弟弟刚毅的精神的钦佩。 “后来他长大了就一直和地主斗争吗?他怕地主吗?”我揉了揉腿上的肿块,还是很疼,但是没敢做叫出疼来。 “因为地主欺负老百姓,他和老百姓站在一起,有很多人保护,所以胆子很大,敢于和地主斗争,敢于和土匪做斗争,后来做了大队长,地主们、土匪们听到他的名字都很害怕。那是一个解放前冬天,他和堂弟一起去三十里外的村庄,去缴地主土匪的枪。堂弟比他小两岁,刚刚十八岁。他不让堂弟和他一起去,想单独去,但是堂弟闹着非得去,无奈何只得带他去了。到村子的时候,他宣传说,所有的地主必须把枪支交出来,不然等到大部队到村后,都要处置他们,要么枪毙,要么坐牢。地主们、土匪们很害怕,就把枪支交了上去,交上的枪支整整装了一大牛车。但是,在回去的途中,遭到了部分土匪们的包围,他们奋起抵抗,边打边退。他退到冯庄村,已经过了河,发现堂弟还在后边没有过河,就回去救他。结果二人被土匪们双双打死在河中。”外婆长叹了一声,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天空明月高悬。 我回忆起冬天,寒风刺骨,大雪交加,双脚冻裂,双手冻肿,那种让人无可奈何的寒冷依然在脑中徘徊,但是我无法想象,大冬天陷在河水中是多么地寒冷,我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沾满泥巴的小手。我对更远的回忆已经模糊了,同班同学的名字我已经在一年后忘却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早已经抛到脑后,更不要提起学过的拼音字母了。 “外婆,解放前的事,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你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呢?”我疑惑地问外婆。 “我怎么会忘记呢?他是我弟弟,是我的亲弟弟!”外婆喃喃着,良久不语。秋叶零落,打在外婆的脸颊,外婆泛出几行泪水,在皎洁的月光下,晶莹透亮。 年过花甲,两鬓花白,岁月刻下斑驳皱纹,四十年来不过是倏忽之间,仿佛就在昨天。 我和外婆在一起的时候,外婆经常讲起她那个不老的故事,故事的内容还是那样,细节还是那样,不尽的叹息还是那样,泪水还是那样,不老的故事伴随着我读到初中毕业。 后来我读高中了,离开了家,外婆就不再给我讲那个不老的故事了。外婆把她那个不老的故事讲给我的表弟表妹听,讲给我的表侄子听,故事一直讲到外婆走进墓地。或许在冥间,她能见到她的弟弟,不再重复那不老的故事。 想起了外婆,我不由眼泪簌簌,我的故事该给谁讲呢?时常在梦中相见,却不能言语,仿佛是昨日。 -- 廴灲壭 ※ 来源:·珞珈山水 http://bbs.whu.edu.cn·[FROM: 202.114.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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