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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hiyiwan (☆I.S.S☆烷之守护☆), 信区: WHU
标  题: 梁文道:索尔仁尼琴的最后悲剧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Tue Aug 19 20:19:54 2008)

原载1510
http://www.my1510.cn/article.php?46220e9f4bca3bd3

2008-08-19 01:47 | 阅读(1416) | 标签: 时事观点

一点说明:

奥运期间,原来连普京都要去哀悼的索尔仁尼琴也是我们的禁忌。这篇文章写完之后,先
后在三份媒体间流过,从广州去到上海,每回都是在最后一刻被撤了下来。谢谢《财经》
的杨大明兄,让它最终能以缩略版的面目在纸媒上和大家见面( 缩略的原因纯粹是版面字
数所限)。也要谢谢中间经手过的各位编辑;你们的理想我尊敬,你们的局限我同情:真的


拙作本已错过最佳面世时机,但有鉴于大部份人都单向地为索氏叫好,故再以完整原貌贴
在此处求正方家。


索尔仁尼琴的最后悲剧

我们都很敬佩索尔仁尼琴,我们都很仰慕索尔仁尼琴,所以我们都说他是「俄罗斯的良心
」、「作家的良心」、「知识分子的良心」,甚至「人类的良心」。当然拥有一颗非常了
不起的心脏,带动着患了癌症的身躯,它不只熬过了劳改营中的苦寒,克格勃下的毒乐,
还挺过了苏联的压迫与流放,西方的漠视和耻笑,直到他的敌人苏维埃垮了,他怒视的叶
利钦也走了,才终于停止跳动,永远沉默。问题是他这颗心到底是谁的「良心」呢?假如
索尔仁尼琴就是知识分子良心的代表,那么他就实在还代表了一种知识分子所不可避免的
悲剧。

起初,「西方自由世界」以为他是「人类的良心」,因为他暴露了「东方极权主义」的可
怕。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说,极权体制就是一种连它的领导人都要私底下拿这套制度的意识
形态开玩笑的体制。没有人相信它宣称的真理真是真理,连它的最上位者自己也不相信。
因此,我们不能轻易说某一个出卖自己的邻居是邪恶的,某个在劳改营里折磨自己的狱警
是邪恶的;不是他们无罪,而是这套制度令人变得邪恶。我们必须放弃对明君的幻想,必
须放弃对潜在改革派的幻想,这套体制除了崩溃,别无自我更新的机会。这就是当年西方
世界某些人对极权主义的判断了,而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尤其是《古拉格群岛》,则以宏
大的篇幅和巨细靡遗的细节最好地证明了这点。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苏维埃体制和它的历史仍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正如匈牙利史学家伊斯
特凡.雷夫(Istvan Rev)所说的,许多发生在身边的往事,他们这些过来人要到现在才
知道,而且要在前国安单位的秘文件与审讯纪录里一片片地拼凑复原;可是历史彷佛真的
终结了,20年前的事,现在已经没人有兴趣再问。原因之一是很多人以为自己已经懂了,
有《古拉格群岛》这样的巨著,谁还想知道更多?尽管索氏的见闻其实相当有限。就和大
部分极权体制内的异议作家一样,他们有说真话的勇气,可是非常可惜,他们能够看到的
真相却是那么地少。这是索氏的第一个悲剧,没有非常的尊严与自信,他撑不下来;然而
正是这非凡的尊严与自信,使他很容易忘记自己的生活经历其实只是一座庞然大物中的某
个环节。在那种体制底下的每一个人都只能瞎子摸象地试着掌握全局,特别是被隔离至一
隅的异见分子。

索尔仁尼琴曾是「自由世界」的英雄,是他们批判冷战对手的最佳利器。可是在他到了美
国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是个天大的误会。1978年,他在哈佛大学演讲,猛烈批判西方文明
的虚无与堕落,叫大家看傻了眼。根据一种至今不衰的二元光谱,一个人要是批判共产主
义体制压抑人性违反人权,那么他一定就是亲「西方」的了,因为后者正是自由和人性解
放的乐园圣域。不,索尔仁尼琴不是这一类型的异见分子,他并没有因为自身的经验而高
呼「来生不做俄国人」,也没有因为主人家欢迎自己就替他说尽好话。他居然很不识时务
地痛骂美国的肤浅与「西方世界」的道德沦丧。 

这本来可以叫西方左派大舒一口气。因为正如西方最后一个相信斯大林的大知识分子沙特
所说的,「索尔仁尼琴是最危险的」。他的著作不只使得「古拉格群岛」这个虚构概念变
成专有名词,为后来勃兴的人权外交奠下了感性基础,更震撼了所有仍然以为「现存社会
主义」是条好出路的西方左派。他们一向知道铁幕那头传回来的消息,只是他们沉默迟疑
,直至索尔仁尼琴带来最坏的证言。许多人后来回忆,都说索尔仁尼琴是他们转向觉醒的
关键。他令那么多人右转,但他自己却没有变成大家预想的右派。转向了的老左不能理解
索尔仁尼琴为什么不干脆和他们一起全面拥抱资本主义的价值观。没有改宗的「新左派」
则一方面庆幸他不像其它异见分子那么天真,一到美国就成了美国人;另一方面却不满他
不像哈维尔等东欧知识分子,不试着找出符合左派真精神的新路线。

这是索尔仁尼琴的第二个悲剧。他坚持住了自己独立判断的精神,没有轻易换边,以致于
苏维埃阵营视他为叛徒,正统西方自由派嫌他保守顽固。甚至连西方左派也不知该如何定
位他才好(他不相信「背叛了祖宗的现存社会主义」,不相信自由主义与市场经济,但也
不相信马克思)。无论何处,格格不入。这本来是知识分子的荣耀,不能算作真正的悲剧
。可惜,他却选了树林里较少人走的一条路。

他隐居于美国佛尔蒙州郊野,一个冷得最像俄罗斯的地方。足不出户,拒接电话,住在一
个类似传统俄罗斯乡间小别墅的田舍里。他不说英语,他要躲在这里为俄罗斯招魂。众所
周知,他痛恨苏维埃体制;但又不像许多从苏联流亡出来的学者与作家那样,把病因追溯
至沙皇的恐怖专制与俄罗斯的文化传统。他以为一切错误都是共产主义造成的,原来的俄
罗斯不是这个样子,原来的沙皇比较仁慈,原来的俄国还有伟大的东正教传统。大家终于
明白,搞了半天,原来索尔仁尼琴是种更顽固的右派,是宗教上的保守主义与大俄罗斯民
族主义的信徒。他批判苏联,不只是为了人权和自由,更是为了它的无神论,为了它全面
瓦解掉俄罗斯传统。批判西方,不是因为他保有最后一点左翼血脉,而是因为这个文明失
落了上帝的指引,道德沦丧得无以复加。

难怪苏联思想史专家列斯里.钱伯伦(Lesley Chamberlain)说他是真正的「俄罗斯知识
分子」(intelligentsia),把自己的命运和俄罗斯的命运紧紧连系在一起。

在漫天风雪之中,他被人遗忘,独自怀念俄罗斯的昔日光荣与未来复兴,成了一具过时的
大钟,发出没人注意的鸣号。对文学界来讲,他晚年的作品累赘无趣,就连曾经备受好评
的早年名著现在看来也只剩下历史价值,还不如同代的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那么
浩瀚全面,文笔精美。回到了祖国,忙着赚钱发财的新贵觉得他荒谬得离谱,年轻一代则
嫌他喋喋不休甚是扰人。他曾经拥有一个评论节目,电视台高层却居然不耐烦到了在录制
中途把电源拔掉的地步。索尔仁尼琴,可是颗良心呀。

好在还有两个人欣赏他,而且是两位总统;这就是索尔仁尼琴最后的悲剧了。

美国前总统列根喜欢他。因为彼时冷战气氛稍缓,欧美政坛学界大吹和风;索尔仁尼琴则
大有一士谔谔的气概,警告大家不可心存幻想,不是消灭苏联,就是被苏联消灭。这种主
张太合列根的胃口了,他需要这种言论,好为冷战再添把火,直到拖垮「邪恶帝国」。更
妙的是索尔仁尼琴的宗教情怀,简直与列根的新保守主义如出一辙,同是主张回归基督教
精神,同是谴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辈子都没法化身为完美政治武器的索尔仁尼琴,这
时竟然变成了列根式「新保」的助力。

俄国前总统普京也喜欢他。因为普京努力把自己塑造成大俄罗斯神话的传人;对外,他力
拒北约东扩和美国的独大;对内,他还原了圣彼得堡的旧名,重振东正教教会的权威。这
一切作为,都让索尔仁尼琴感到梦想有实现的机会,所以先后拒绝过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
颁发奖章的他不只欢迎普京送上的荣誉,甚至不认为普京先当总统再做总理是弄权专断。
他曾经斥责前苏联的高度集权,却不觉得普京把媒体一一收归国有的做法是个问题。

我们不能夸大索尔仁尼琴的影响力,在列根带动的保守革命里,他只是个蹩脚的配角;在
普京发起的大俄罗斯复兴运动中,他起到的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然而,要是我们相信一
个知识分子应该从头至尾独立于权力之外的话,就不能不为他感到难过了。他晚年的种种
言论被大部分人视为荒诞不经的传说,可是两位总统却感到很受用(特别是普京),能够
拿来当做自己的小手枪。普京真心相信索尔仁尼琴深深沉迷的那套神话吗?未必;但它的
确合乎他的政治需要,合乎他想推动的意识形态。

生前已经无人理会的索尔仁尼琴,死时却得到国葬的荣耀。一个知识分子可以拒绝各种政
治诱惑一辈子,却无法在身后抗拒政权利用他的梦想,将他树立为一种意识形态的导师。
更可悲的,是无论从任何角度看来,他晚年种种有关俄罗斯历史的著述似乎真的只是个风
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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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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