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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aybe (沅有芷兮澧有兰), 信区: MyStage 标 题: 【剧本】爱尔纳·突击/兰小龙 发信站: 珞珈山水BBS站 (Wed Nov 19 09:08:31 2008), 转信 转自豆瓣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4666510/ 2003年10月22日第八届中国戏剧节曹禺戏剧奖剧目奖 (本剧已由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话剧团首演) (作者简介〕兰小龙,男,1997 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现在北京军区战友话剧团编导室, 从事话剧和电视剧的编剧工作。 编剧:兰小龙 时 间:1995 年至2001 年。 人 物:许三多———爱尔纳中国队第二战斗小组成员,某机步团 装甲侦察连二级士官。 许百顺———许三多的老爹,南方某山村的农民。 班 长———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钢七连三班班长。 伍六一———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钢七连三班班副。 连 长———某机步团装甲侦察连钢七连连长,后升为师 属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袁 朗———爱尔纳中国队第二战斗小组领队,特种兵, 少校。 三班士兵,周卫国,邓友,医官,警察。 ----------------------------------------------------------------------- 序 幕 〔直升机旋翼声,伴着无线电的静噪和英语的通话声压近。〔一个从直升机上传下来的声音响起, 英文和中文的翻译并重。 〔直升机传下的声音:“ 镲我们知道您的国籍,知道您躲在里面,知道您伤得很重。我们要警告您,这是险恶的丛林,这是一场允许真实死亡的竞赛, 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请发射绿色信号弹, 您将得到充分的礼遇和救护镲” 〔灯光晃过了伤重躺在大树之下的许三多,许三多在昏沉中掏出信号弹指向天空。 〔许三多幕后音:“我叫许三多,今天是我当兵的五年八个月零八天。昨天我来到爱沙尼亚参加这场比赛,我没想过我也许会死在这儿。当了五年的兵,我还是更喜欢清晨五点起来训练时的阳光。” 〔直升机传下的声音:“ 镲爱尔纳·突击,爱尔纳是渗透生存,突击是战斗, 首先是生存,然后才能战斗。这只是比赛,不是战争,投降并不影响您心目中的荣誉镲” 〔许三多忽然甩手把信号弹扔了出去,后乏力地躺着听那直升机远去。 〔许三多幕后音:“在我当兵当到五年八个月零八天的时候,我想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扔掉那支信号枪,我想我真的很傻。我只是一个士兵,来到爱沙尼亚,参加一场叫作爱尔纳·突击的比赛。五年前我来自农村,那年我十八岁,那年我特想当兵,还有我爸,我爸就更想了。他死活要请接兵的干部, 可是只来了个镲班长。” 〔在幕后音中舞台完全暗下。 第一场 〔音乐。 〔灯光亮起,时空回到了一九九五年, 许三多的家。 〔葱花在锅里爆香,有人在打喷嚏。 〔许百顺在幕后活跃至极地嚷嚷:“加红的! 要大红! 让班长瞧瞧这个菜地道!” 〔班长上。他可以说是逃出了屋,惊天动地轰出个喷嚏,眼泪汪汪仰望苍天。 〔许百顺上。 许百顺 班长回屋坐,屋里好! 班 长 (拭泪) 还是外镲外边(打喷嚏) 镲好! 许百顺 过瘾啊! 到这就要过口辣瘾! ———龟儿子,把桌子搬出来! 你班长乐意在外边吃,你龟儿子还不勤快着些! 〔许三多拖着桌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上。 许百顺 (在许三多屁股上踢了一脚) 搬呢!拖? ———桌子腿卖给谁去? 〔许三多便搬。放下桌子后,许三多无所适从,对班长背过半拉身子。 许百顺 你班长来家访你,你还就不跟班长说话? (对班长) 他机灵,就是没见过穿军装的,紧张。(又踢了许三多屁股一脚,下) 班 长 放轻松,许三多同志,我们来谈镲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挤出个哭样的笑脸,深吸一大口气像是打算宏论,结果却是狠蹭着鼻子下一紧张就痒的地方。班长伸出的手也只好落在半空。 〔许百顺端了菜上来,顺手把许三多蹭鼻子的手打落。 许百顺 龟儿子毛病是我给落下来的。打小流鼻涕, 打也改不掉。我当兵那会儿——— 班 长 你当过兵? 许百顺 民兵,全民皆兵。———我那部队上有个法子,往袖口上抹辣椒面。谁想这龟儿子鼻涕是不流了,一紧张就这样这样的! 班 长 镲他就这么爱紧张? 许百顺 打打就好,棍棒下头出孝子。他孬不了,为啥? 他老子不孬! 老鼠儿子会打洞嘛! 我当年可是个好兵,叫个民兵,受的可是正规训练。六几年,顿顿棒子面窝窝头,口令可喊得山响———“预备,用枪! 突刺———刺———杀! 突刺———刺———杀!” 班 长 老前辈的功底真是一点没丢。 许百顺 (乐极,对准班长) 防左刺———杀! 防右刺———杀! 镲哎哟,班长上桌,龟 儿子! ———班长,抹了个鸡脖子打了点儿酒,农家小菜,你随便。 〔许三多拿起碗筷,看看父亲。 许百顺 吃吧,进了军队就吃不到家里菜了。 〔许三多犹疑着伸筷子,又看看班长。 许百顺 对对,班长也吃。(高兴地回味) 全民皆兵那会儿我们常跟部队上会餐呢! 班 长 (看着一桌红色发愣) 我镲我跟老前辈喝镲一杯。(打喷嚏) 〔班长与许百顺对饮,许三多得了父亲的默许,开始筷下如雨。 〔许百顺喝不喝酒基本一个状态,班长 却深吁口大气。 班 长 老前辈,有句话我还是得说。 许百顺 嗯,说、说镲 班 长 现在的部队和您老那时候可大不一样了,不是说逮个人就能干的。就拿我们团来说,机械化步兵团镲老前辈, 我的意思您明白了? 许百顺 明白明白! ———机械化就是开着坦克上呗! 班 长 对,差不多是这意思,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导弹镲 许百顺 (捶打着许三多) 龟儿子,听明白了没有? 一步登天哪! 干出去导弹能打到勃列日涅夫! 班 长 (苦笑) 部队是支好部队,可再好的步兵连也不兴装备洲际导弹。我说的是步战车上的反坦克导弹红箭七三镲嗨,我跟您数落这个干吗? 我想说什么来着,哦,我是说这都是些现代技术。我军正加速机械化、装甲化进程, 拿我们连来说就打算在近年内实现全高中连,因为这事儿不是有心就能干好镲您在听吗? 许百顺 (没在听,就这会工夫又灌下两杯,而后对着班长一拳撸了过去) 知道为啥非得跟你喝酒吗? 〔班长只好摇头。 许百顺 你以为就为个小龟儿子当兵? 〔班长只好再摇头。 许百顺 怎么不是? 就是! 我不知道当兵的不兴吃请? 生拉硬拽给你弄来为的什么? 就为个小龟儿子当兵嘛。他没出息,不会种地也不会发财,胆小得连杀猪也不敢看! 这么着就交给你了,部队上炼人哪! 许百顺多想他像点样哪! 这话实在不? 班 长 镲啊。 许百顺 部队上就讲个实在,这么实在的人你们要不要? 你瞧瞧他镲(顺着许三多忙碌的筷子望了过去,顿时怒从心头起) 龟儿子! 〔许三多忙蹿了起来,嘴里还含着食物。 许百顺 今天说的可是你的前程哪! 你能不能走出这山沟沟就听班长一句话了,你还就知道吃吃吃! (对班长) 他要在家就这点儿出息。许百顺想盖房,龟儿子一口就吃掉我一块上好红砖! 知道为啥叫个许三多? 打出娘胎起,许百顺就看他没出息! ———生一个是儿子,生两个还算是儿子,生三个就只能 是他妈龟儿子! 你瞧他缩手缩脚的龟样! 把食咽了! 〔许三多忙咽食。 班 长 喝口水,别噎着。 许百顺 没事,他皮实。班长,到了部队上由你打骂。 班 长 到了部队上,那是一辈子的战友,哪能说打说骂? 许百顺 (乐了) 你要他了! 你都叫战友了! 班 长 老前辈,您能不能让我跟许三多同志单独聊聊? 许百顺 你们聊,你们聊镲我去喂喂遭痨瘟的鸡。(盯了儿子一眼,不放心地下) 许三多 他镲 班 长 我先想知道你打哪儿知道那些名词。 许三多 我会看书,爸不给买,我会借书。他镲 班 长 (看着许三多犹豫) 你说,我今儿来就为听你说话。 许三多 (眼瞅着爸爸走远,终于把头抬起一点儿,似乎受了多大委屈) 他尽吹! 不赖我,是他自己要生的! 班 长 这个镲我知道。 许三多 他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为人民战争准备兵源来着。生我那会儿他恨不得在大喇叭里对全村人嚷嚷:“瞧瞧我, 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儿子! 这么多!” 班 长 (苦笑) 咱们说点儿别的。你想当兵? 许三多 想! 想得要命。 班 长 为什么? 许三多 当了兵,爸不会再叫我龟儿子了,叫了我也听不到。 〔班长皱眉。 许三多 我还爱看打仗的电影。我特爱看好人一把枪消灭一百多。 班 长 (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那不是真的。 许三多 我胆大。上回杀猪我是没敢看,可让爸一通说,上月下旬东旺村杀猪,我跑了十几里地去看。镲我初中,他们都小学。老师说我学习好,爸说不念了,当兵小学镲(忽然顿了一下) 〔班长回头瞧见许百顺趾高气扬地上来,叹了口气。 许三多 够使了。 许百顺 龟儿子,聊得怎么样? (回头对班长) 这小子满脑袋糨糊,说几句就胡说八道。 班 长 聊得挺好。他年轻,跳跃性思维。 许百顺 (乐了) 跳跃啊? 对,光聊管什么? 龟儿子,跑起来让班长瞧瞧! 龟儿子跑得快,龟儿子属兔子的! 镲还戳着干什么? 〔许三多在原地忸怩,许百顺顶屁股一脚蹬去,许三多躲开,一阵风似的跑下。 许百顺 (兴奋至极,挥着手臂) 噢———噢———噢——— 班 长 不用镲喂,回来! 老前辈,不能这么教育孩子吧? 许百顺 教育我懂。打的时候不能光打,嘴里还得骂,要不白打了,教育嘛。 〔许百顺话没说完,许三多蹿了上来,被许百顺费劲儿地拽住。班长不由看看表。 许百顺 到哪儿了? 许三多 村口镲 班 长 这镲不会吧? 许百顺 (乐得呵呵大笑) 没骗你吧? (将早预备好的一副弹弓掏了出来) 龟儿子,打一个! 班 长 这——— 许百顺 龟儿子弹弓打得准,打枪肯定准!〔许三多拉开架势,却无意间对准了班长。 班 长 (忙把弹弓抢了过来) 不用了镲 许百顺 爬树,爬个树给班长瞧瞧! 〔这回没等许百顺再抬腿,许三多一骨碌下场。 许百顺 龟儿子是属猴子的。 班 长 我说不用了! 〔许三多场外声:“还爬吗?” 许百顺 (对场外) 还爬! 班 长 不用了,别摔着! 〔许三多声:“还爬吗?”镲 许百顺 还要高啊! 〔许三多声:“班长,以后鬼子来了我帮你把枪藏进鸟窝里!” 许百顺 ? 龟儿子跟你挺有缘嘛。 班 长 许三多,快下来! 别摔着镲(话没完,听见砰的一声) 瞧我说什么来着? 〔许三多一脸失败地捂着屁股上:“不疼,真的不疼!” 许百顺 (气得跺脚) 我这就让你知道啥叫疼!尽给我丢人! 班 长 真没事? 许三多 (摇头不迭,见爸爸下,吓得又跳了起来) 他去找东西了。他要打我! 班 长 不会的。你放心,我在这儿他打不了 你。许三多同志,我问你个问题镲 〔许三多又弹了起来———只见许百顺一脸笑意,拿着本书上来。 许百顺 背两句外语给班长听! (一见儿子愣住了,顿时笑意全失) 一肚子的学问都让你沤了粪肥! 第一页! 许三多 A ———ABCDEFGHIJ KL 镲 许百顺 嘘! 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怎么说? 许三多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班 长 (一把扶住了一脸笑意的许百顺) 老前辈,让我和他单独聊聊。(看着许百顺 远去,一把拉过许三多) 中国人民解放军镲 许三多 (机械快速地) Chinese People’s Lib - ration Army。 班 长 我知道,这七个字能让你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吗? 许三多 (蹭了蹭鼻子,又开始紧张) 想镲 班 长 想什么? 许三多 想当兵。 班 长 (苦笑) 我以为你会说保卫祖国、保卫人民呢。人家都这么说,那叫一个嘴巧。你说你个儿头不高,学历也不够, 可当兵,至少这句话得会说呀。 许三多 想当兵镲(低下了头) 班 长 其实你不错,挺不错。你体能好,肯用心。我没当兵时候跟你一个样,不,我还不如你呢,我那时可不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用英语怎么说。 〔许三多很有希望地抬头。 班 长 我那时挺傻的,又傻又木,比你还傻 镲 〔许三多如临末日地低头。 班 长 不不,我不是说你傻,我说我挺傻。我爹一直管我叫猪,吃饭就说给你个猪食槽,给你个搅料棍,一边儿长膘去。 〔许三多很有同感地笑。 班 长 你看你比我强多了。你有很多长处,你要当兵多半是个好兵,可现在的部队跟四年前不一样,要学的东西很多,学历都往高中上靠镲 许三多 (再度的末日来临感) 镲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事变镲 班 长 (叹口气) 镲你学历不够,我们要高中连镲 许三多 一年半后香港回归中国,这个协议是一九八四年九月三十日签订的镲 班 长 镲我很想要你,可我不能。 〔许百顺幽魂般不知何时已立在班长身后。 许百顺 没有声音啦? 背书、背书! 许三多 (开足发条一般)“呜呼!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镲“This is a pig ! This is a dog !”镲万有引力是牛顿说的,爱因斯坦那叫相对论镲 (见许百顺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越来越紧张,挣扎地) 我会写童年往事,我作文能写一千多字,还在村里大喇叭里广播过。爸你别让我背了,背了他也不要我———你不要我,是不是? 〔许百顺至少听到了“不要”两字,登时瞪圆了眼睛。 班 长 (心情沉重之极) 许三多,别管你爸叫你什么,你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爸身上镲你就是不当兵,一样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许三多 (终于哭了) 我一定一定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许百顺 (握着的拳头已经抡了过去) 个龟儿子,就连当兵你都当不上啊! 班 长 (抬手挡住许百顺的拳头) 老前辈,您不能这么对他! 许百顺 (点着许三多的头) 你什么不给我丢人? (下) 班 长 别跟你爸生气,其实他对你挺好。 许三多 (抹了把泪) 他是个死老东西! 〔许百顺冲上来又要揍许三多,让班长挡住了。 班 长 (叹口气,到桌边拿起杯子) 老前辈,您儿子挺聪明,他是在这里给沤的。您让他出去,他擦了这块眼屎立马成人。可这眼屎他得自己擦,我不能给他这机会。我们天天精简、训练,图什么?就为赶个时间,我们没时间给他适应和学习。他也许能成个好兵,可那得玩儿命,他如果真能那样玩儿命,他走 别的道哪条也都行。 许百顺 说那么些可不还是个不要! 〔许三多哭兮兮地过来,端了班长身后的凳子坐下。班长举杯一饮而尽后,一屁股坐下,一跤摔倒。 许百顺 (笑着去扶班长) 人活一世,这是个儿子还是龟儿子可头三年就看出来了。 〔许三多却早已拎着凳子跑开了。 班 长 别动我,都别扶我! 〔许百顺和许三多目瞪口呆地瞧着班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 许百顺 看看! 班 长 老前辈,你家许三多交给我了是不是? 许百顺 啥意思? 你要他啦? 班 长 包在我身上啦! 许百顺 (乐了) 可不是醉话? 班 长 什么醉话? 喝酒不就是挺吗? 当兵的还有什么没挺过? 许百顺 (乐了) 龟儿子哎——— 班 长 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你叫你儿子什么,我管不着,你叫我的兵龟儿子, 怎么都不行! 〔这回轮到许百顺愣住。 班 长 (回头看看许三多) 许三多,要了你,不见得是个好事。你跟我走了就得玩儿命! 老前辈,一年时间。我把你龟儿子镲不,你儿子带成堂堂正正的兵! 〔许三多又愣了,又要去蹭鼻子,这回他自己用左手狠狠把右手打了下来, 左手中的凳子却狠砸了脚面。 〔音乐。 第二场 〔机步团的战车轰鸣之声震颤了舞台。 台上交叉着钢七连两面带着金穗的连旗,一面是浴血先锋钢七连,一面是装甲猛虎钢七连。一个连队的旗帜弄得如此招摇,正说明了这个连队有着身经百战后的殊荣。 〔全连官兵列队旗下,班长、伍六一站在队前。 〔装甲侦察连连长立在台口,这是个从十八岁起就立志穿一生军装的人。 班 长 许三多! 许三多 到! 班 长 出列! 许三多 是! 班 长 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 (嗫嚅) 镲一百来人? 伍六一 不对! 你应该说四千九百五十六人! 这中间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们。列兵许三多,你是钢七连的第四行九百五十六名成员! 连 长 谁都想在家过好日子,可我这钢七连要的是用得上的兵! 有人说钢七连淘汰率最高,我要说我这连长因此而骄傲,没几个连长敢说他的兵都是十里挑一甚至百里挑一的! 因为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钢七连是本团的刀锋,模拟的、真实的战争我们都会冲在最前边。钢七连的口号是训练、训练——— 全连官兵 (异口同声) 继续训练! 连 长 这是钢七连骄傲的理由。列兵许三多入列! 许三多 是! 连 长 钢七连有五十一年的连史,钢七连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钢七连的兵喜欢在荣誉和压力下生存。今后会有很多连长来挖墙撬角,但是我肯定你们不会去,因为你们已经懂得了钢七连的荣誉。列兵许三多,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七连连歌。没有人会唱这首歌,会唱的前辈已经全部在一次阵地战中牺牲。我们只有这份手抄的歌词,但我希望你能听到从这四千九百五十六条喉咙里吼出的 歌声! 〔全连开始朗诵连歌。这是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为七连独有,也是七连每个兵都有的特殊经历。 全连官兵 (朗诵) 一声霹雳一把剑, 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意志钢铁汉, 铁血为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 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 守必坚。 钢刀七连惊天地, 踏敌尸骨唱凯旋! 第三场 〔光暗,许三多上。 许三多 我没在学。我紧张的时候,什么事都不过脑子,背多少战车型号都无济于事,动真格的和叶公好龙就是两回事。装甲兵作战讲两个字:高速,要一个观念:协同。可我一跟人打交道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怕出错就更加出错,我不会协同。我越来越喜欢班长,因为他对我好;我越来越疏远三班,因为我 从他们眼神里看出来了,你不是这里的,孱蛋。今天,冬季演习,我们连担任伪装潜伏任务,各级首长都非常重视。班长跟连长拍了胸脯,连长跟团长拍了胸脯,团长又跟师长拍了胸脯,班长让我跟他也拍了胸脯。(狠狠地拍下胸脯,咳嗽) 〔朔风呼啸,舞台上空荡荡的。直升机旋翼声掠过,似乎在附近盘旋。忽然报警声响起:“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那个声音远去之后,尖厉的刹车声在幕后响起,连长上。 连 长 都出来吧! 镲还藏什么? 都让人家发现啦! 〔几乎就在连长脚边,零零落落的三班士兵钻了出来。 班 长 报告连长,大家都尽力啦。 连 长 我不要听你说什么我们都尽力了! 真打仗,这片阵地早让燃烧弹燎过了! 三班,你们的防红外作业怎么搞的? 在红外成象上有那么明显的一个热源。够醒目呀,各位! 哪位公子哥把烤手炉带出来了? 伍六一 三班没这号糊涂蛋。连长,别不是师部的红外成象又换代了? 连 长 没换! (苦恼不堪) 三班原地待命。 〔三班战士一脸屈辱,原地坐息。伍六一给连长递烟。 连 长 伍六一,你小子刚才抽烟啦? 伍六一 我还放火了呢。 连 长 (看看大家神情) 得得,算我没说。 〔许三多荣辱不惊地从掩体里爬出来。 许三多 班长,班长早上没吃饭,我瞧见了。 班 长 吃了镲对,是没吃。 许三多 给。(一脸得意,递鸡蛋) 班 长 (伸手接,给烫得缩了手) 鸡蛋? 许三多 我特地留的。 班 长 (叹了口气,拿了鸡蛋找到连长) 报告连长,热源找到了。早上没吃饭,我揣了俩鸡蛋镲回营我写检查。 连 长 (接过鸡蛋,看看班长) 你把我当傻子呀? 你当了五年兵,不踢正步都快不会走路了,上回防红外作业你连热水都不敢喝! 三班的,全体都有! 真觉得你们班长对你好就别靠他挡事儿, 谁干的? 〔沉默。 连 长 镲行,你们协同观念挺强,我再追究也没意思,全班检查! (欲下) 许三多 连长! 〔伍六一想拦,可连长已经回头,瞪着许三多。 许三多 连长,鸡蛋。 连 长 鸡蛋怎么啦? 许三多 鸡蛋,留下。 连 长 留下? 许三多 镲班长还没吃早饭呢镲 连 长 (瞧许三多半天,终于明白他并非坦白认错,只是在牵记拿走鸡蛋班长就没了早饭) 我也没吃早饭。如果咱们这趟能不让人发现,我不吃明天的饭,不吃后天的饭———我三天不吃饭! 许三多 (不太乐意) 那镲要不您吃一个,给班长留一个? 连 长 全连三星期作业全部泡汤。我吃不下,你说咋办? 许三多 那镲那饭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镲 连 长 (实在按捺不住) 我真想把你拖出去毙啦! 〔众人愕然。 许三多 连长! 〔连长将鸡蛋拍在许三多手上,掉头走开时气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许三多 (兴奋地) 班长! 趁热吃呀! 〔许三多捧着鸡蛋回头,愣住———连他都能感觉到来自全班的强烈敌意。 〔音乐。 第四场 〔车库里,班长正在保养车辆。 〔伍六一冲了上来。 伍六一 班长,班长,你知不知道咱们这月先进班集体泡了汤啦? 班 长 知道。 伍六一 你能不能把那位鼻子不会喘气的请走哇? 班 长 你们俩可是老乡。我九三年在东旺村接的你,九五年在西旺村接的可就是他。 伍六一 老乡? 嗨,军队就是个适者生存的地方,因为战场也是个适者生存的战场! 认老乡就能活下来? 我伍六一五公里越野跑了五千公里才跑出个全集团军第三,就靠这今年才能转志愿兵! 想 就这么混? 门儿都没有! 班 长 你算是长出息了。 伍六一 这出息是你教的,这话也是你跟我说过的。 班 长 (苦笑) 他跟你不一样。镲六一,这个月先进个人不选你,成吗? 伍六一 (哈哈大笑) 就这啊? 早该换换人了———选谁啊? 班 长 (抬头看看伍六一) 镲许三多。 伍六一 啊? 〔丁零当啷声中,伍六一打一堆零件里跳了起来。 班 长 哎,最好全班宣布时别这个反应。 伍六一 我有意见! 班长,为什么老有人把军队当成不花钱的学校? 为什么你给他擦了屁股还打洗脚水? 你要鼓舞他的士气得有个赏罚分明! 打枪跑靶、走队出列,全连唯一一个上车晕下车倒!这不是生日蛋糕,是个先进,你这是打击全班士气! 〔班长静静地看了伍六一一眼。 伍六一 我这是实话! 代表三班的六分之五。 班 长 六分之五,你是钢七连的第几个兵? 〔这是钢七连任何一名士兵都记到了血液里的问题,伍六一亦不得不正色。 伍六一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个兵! (笑) 问这干吗? 做梦都答得上来。 班 长 我们记住这些数字的意义是什么? 伍六一 为了记住每一个战友,为了不抛弃任何一个战友镲 班 长 哦——— 伍六一 你绕我呀? 不抛弃战友,他也得够格做我的战友! 他得配在机步团三营钢七连一排三班呆着! 〔伍六一的声音太大,似乎是回声,叮咣的水盆落地的声音。 伍六一 (指指声源) 全团只有一个人,能让人一嗓子吓得东西落地! 〔许三多上,一手水盆一手抹布。伍六一直冲向许三多。 许三多 (脱口而出) 班长! 〔伍六一却只是捡起了地上的工具。 班 长 许三多,下午自由活动,你怎么不跟大伙一起玩儿呀? 许三多 (一脸梦幻般的笑容) 我来帮班长擦车。 伍六一 我看你是不招大家待见。 许三多 什么是待见? 伍六一 待见就是镲 班 长 伍六一! 伍六一 (转话碴,看看许三多手上的水盆) 你以为你来擦玻璃呢? 这是十二点七吨的家伙,十二点七吨! 得他妈用这个。(挥手上的大锤) 班 长 你歇会儿行吗? 伍六一 你看他那样,还先进呢! 班 长 镲许三多,你应该跟大家玩儿。 伍六一 对,你拿人家当根葱人家才会拿你当碟菜。(又被班长瞪一眼,闭嘴) 许三多 他们在打牌,打牌没意义。要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班长说的。 伍六一 哈! 班 长 那什么是有意义呢? 许三多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我爸说的。 班 长 那什么是好好活? 许三多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伍六一 你小子老做错事,怎么还好意思老站在真理那边? 许三多 (瞥伍六一一眼) 东旺村比西旺村穷。六几年你们东旺村收不上粮,跟我们西旺村借红薯镲 伍六一 (蹿了起来) 这你记得倒清楚! 许三多 我爸说的! 班 长 (半边身子挡着伍六一,心生一计) 这样吧,一会儿我们要保养车,单销履带。一副履带几百公斤,得用十八磅锤狠砸才能退出来。咱们连人人都会,你也学着点儿。 许三多 是。 班 长 那盆用不上,你搁那儿吧。(拽了刚刚反应过来却又极不情愿的伍六一) 〔班长掌钎,伍六一娴熟地拉开架势,想要抡捶。 许三多 (微笑) 这有意义。 伍六一 有意义,就是你干不了。 许三多 我能,我干。 班 长 (看看许三多) 好,许三多你替我,你来掌钎。 伍六一 许三多,你还是去炊事班帮厨吧。 许三多 (摇头) 掌钎没意义,抡锤才有意义。 〔班长、伍六一愕然,伍六一就要哈哈大笑。 班 长 好,我来掌钎,你来抡锤。 伍六一 (生生地把笑声吃了回去) 等等! 你小子抡过锤吗? 砸了人怎么办? 班 长 (已经准备好) 许三多你砸吧。你能干这个,准就能干别的。 伍六一 我掌钎,我来掌钎! 许三多我求求你了,你还是去帮厨吧! 班 长 你在那儿磨磨唧唧捣什么乱? 许三多我跟你说,这活儿挺容易,照准了点砸就行了,干不好的人都是因为心理素质不好。 伍六一 (一把抓过许三多,一掌拍在他心窝) 他心理素质很好吗? 他? (又一掌) 就他? (再拍一掌,却被许三多挣开,着实吃惊) 〔许三多跃跃欲试,拿了那锤比比划划。伍六一的架势像是马上就要扑到班长头上。 许三多 (放下锤) 手抖,眼晕。 伍六一 哼,蛮适合你的。 班 长 (期待着) 没关系,砸下第一锤就没事了。 许三多 (又试) 越来越抖。 伍六一 (吁了口气) 我谢谢你许三多,你还是去帮厨吧。这点儿粗活还是让我们这些粗人来干吧。 班 长 (没动) 许三多你不能老这样。你爱紧张不是吗? 你干成点儿事就不紧张了! 你老给自己鼓半天劲,到头来又躲。你看你上车就晕,为什么? 因为你老想我会吐的。你射击,姿势连长都说标准,可就是打不中,为什么? 因为你老怕做错事。打不中是自然的,不算做错事。———砸! 〔许三多机器人一样,锤又举了起来。 伍六一 我跟你说,打不中是个靶子,打中了可是脑袋! 班 长 我跟你说,你要为我好就别制造紧张空气。 〔伍六一老实了,简直是噤若寒蝉。 〔许三多飘飘忽忽锤下来,一锤便把班长砸趴下。 伍六一 你个许三呆子! 你给我站住,站住! 许三多 班长! 班 长 伍六一,你是先揍他还是先扶我? 伍六一 我不揍他,我揍都懒得揍他。(搀班长起来) 走,我送你去卫生队。 班 长 (一时有些心烦意乱) 不用啦,剩下这点儿干完,咱们回去。 伍六一 别强撑着! 班 长 (摇摇头,很有些失望) 他真是个属豆腐的,一锤子也就蹭破点油皮。 伍六一 十八磅锤呀,掉下来就是个颅骨开裂镲 班 长 我没精神头跟你吵吵。 〔许三多早瘫了下来,沿着墙根子滑倒在一边轻声哭泣。 班 长 (被伍六一扶到台口,愣住,听着身后许三多的哭声) 许三多,你再来试试。 〔许三多身子缩了一下,猛力地摇头。 伍六一 你镲你镲上回是胳膊,这回你要卖他脑袋呀? 班 长 得让他试,要不然他以后完了。 伍六一 他,早就完了! (欲下,终于不放心,坐一边瞪眼看着) 班 长 许三多,你聪明,你也用心,这是打见你就有的印象。连长水平高吧? 连长都没你那本事,能把整本技术手册背下来。你为什么老做错事呢? 因为你太怕做错事,在家怕,到这里更怕。我告诉你, 在班长这儿你不用怕,在这里你做什么都不能算错。 许三多 (可劲地摇着头,蹭着鼻子) 我不行,我想家,我想我爸。 班 长 (脸沉了下来) 许三多,你答应过我不这样了。 许三多 我太笨,做好做坏不能勉强,这叫命。 班 长 镲许三多,早跟我说这话,我绝不会要你这个兵。 伍六一 (拖起班长) 走吧。有种泥糊不上墙, 那叫烂泥; 有种蛋不能算蛋,那是笨蛋。 〔班长被伍六一拖着走了两步。 许三多 (似乎也知道这一走就是彻底的失望,可怜巴巴地抬起了头) 我也不信什么命不命的,这也是我爸说的。 班 长 (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挣开了伍六一,回到许三多跟前) 许三多,你给我听着! 〔班长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许三多惊讶抬头。 班 长 一句实话,你这一锤子伤得我不轻,我不想白挨这一锤。你的眼泪值不得什么,我不想用这条胳膊来换你的眼泪。我这个班带得不错,我还想跟兄弟们一块呆着,你这么稀松算是什么? 赶我回家? 招兵的时候我没想要你,为什么你来了? 因为我觉得你也不信———你不信自个儿是眼前这副孱样, 你想成一条汉子! 你没完没了地跟我念叨,想当兵、想当兵,你也觉得当了兵跟以前不一样! 可你这兵当的,吸鼻涕! 流眼泪! 想家! 没人待见! 伍六一,给我告诉他什么叫不招人待见! 伍六一 (愣了一下) 班长镲 班 长 你怎么也变温吞啦? 伍六一 不招人待见镲在钢七连就是说你的战友打心里不当你战友,连死都不愿意死在一块儿。 〔许三多茫然地听着,慢慢地由蹲到坐倒。 班 长 我对你好,是看你着急,我不知道你那块眼屎要多大的火力才能击穿。别再吸鼻子,也别流眼泪! 你的眼屎会越来越厚,最后满世界就觉得自个儿不幸,那你就彻底完蛋。我不是你爸,不惯你的毛病。不就是容易紧张? 紧张是好事,能让你绷紧了认认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紧张就撒丫子,这算啥? 逃兵! 你吸鼻子和做逃兵没什么两样。你大概没觉得逃兵这词有啥大不了,因为你也浑浑噩噩十几年了,没啥对你特重要的事情。可我得告诉你,你现在进了军队,进了钢七连,你如果还觉得你没啥重要的事情,我现在去给你买车票,你回家。你要回家吗? 〔许三多摇摇头。 班 长 那就把锤拿过来。 〔许三多愣着。 班 长 或者回家,让你爸叫你龟儿子。 许三多 (玩儿命地喊) 龟———儿———子——— 〔音乐。 〔许三多终于抡起了锤,他和班长的身影定格。 〔回响起金属的交击声。 〔伍六一很不自然地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身影。 〔许三多幕后声:“每一锤下去,伍六一都惊得浑身弹一下;每一锤下去,班长都疼得浑身颤一下;每一锤下去,我的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五场 〔许三多上场。 许三多 从那以后,我经常跟班长去保养车,他掌钎,我抡锤。我一生中第一次开始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很重要,这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当然是影响了我人生的人———班长。原来班长想留下是要靠我的。这个发现让我荣幸,这份荣幸让我明白一个生词叫作责任。我就一锤接一锤,一锤接一锤———似乎和班长砸出了一份无言的协定。班长指哪我打哪,班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笨,不要紧,笨鸟可以先飞呀,笨蛋,嗯镲那也是蛋呀。 〔班长追在连长身后上。 班 长 喂,连长,我那兵今儿挺给连里争面子吧? 连 长 你别想推翻我对黏液性格的看法! 不就是技术考核背个车辆维护手册吗?他死记硬背的功夫够泄密标准。可说话回来,除这号死心眼子谁去背那个? 他能把战车给我开起来吗? (走开) 班 长 (追上连长) 报告连长,死心眼子现在射击成绩跟大家追平哎! 连 长 追平算什么? 钢七连就爱冒尖户。 (欲下) 班 长 报告连长,他晕车,我让他练单杠大回环,现在他大回环能做整镲三十个! 连 长 就那吐得你们全班没衣服换的主儿?三十个? 班 长 嗯! 连 长 晕火药晕油烟的许三多? 班 长 三十个。 连 长 哈,他做出三十个,这月先进集体归你们班啦。 班 长 是! ———许三多! 许三多 (远处) 到! 班 长 过来! 许三多 是! (跑过来敬礼) 连长,班长。 班 长 许三多,你现在单杠大回环能做多少个了? 许三多 二十七个。———得没人的时候。 〔连长果不其然地笑笑。 班 长 (有点恨恨地) 做五十个! 许三多 谁? (看看周围) 班 长 你! 连长说了,做满五十个,这个月先进集体归咱们班。 许三多 (瞪着连长) 连长,不蒙人吧? 〔连长扫许三多一眼,无奈又恨恨地点点头。 〔许三多二话不说,冲下台去。 〔班长紧张地数着。 连 长 没戏,我说过死没戏。这主儿万籁俱寂中委委屈屈磨二十七个我信,这满操场都是人,顶死,七个。 班 长 镲八、九、十镲 连 长 (一愣,笑了) 兴许能撑二十,你给他五十个的限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三班长你也忒死性,这月先进本来就是三班,要不我跟你信口开河? 班 长 没关系! 我练的可是他! 连 长 行,算你赢。反正全师标兵本来就是你们班伍六一,三十个算啥? 人家一百一十个。三班长,转过来,我跟你说点儿事。 〔班长喜滋滋地看着连长。 连 长 你上军校的事可能要黄。(看了一眼愣住的班长) 团里是真想办了,用得上的兵谁不想留下? 可不由团里批。这几年装备更换,人员精简,你镲 班 长 我明白您的意思。连长,我没想过走, 你说咋办? 连 长 机会留给冒尖的。你曾经冒尖,可你带出个伍六一,人比你还冒尖。 班 长 他是比我强。 连 长 (苦笑着摇摇头) 你这人是没得说,可是镲我给你吹个风吧,这次夏季演习———注意, 是对抗演习不是演练 ———很重要。钢七连还是刀锋,钢七连会把最好的钢用到刀尖儿上。你明白了? 班 长 明白,连长,我肯定会有突出表现,超水平发挥! 连 长 别说白了! 全连就你知道! 〔班长点了点头,却让那边战士们齐声数出来的一个数字吓了一跳,那个声音在数“一百一、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镲”。连长也听得愣住,和班长看着。 〔伍六一绷着脸踱过来,没寻思有两人正在看他。他循声望去,却被一个跑去看热闹的战士撞了一下。 伍六一 干什么呢? 毛毛糙糙的! 〔许三多在幕后喘着气:“班长,有没有五十了?” 班 长 没有没有,差好些呢! 连 长 (冲那边打着手势) 别数! 别数出声! 〔许三多幕后声:“我做不动了。” 班 长 别想,你就一个心思,做到你真撑不住的时候! 〔一阵静默后,幕后响起许三多发力的一声低吼。 连 长 镲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伍六一! 伍六一 啊? 连 长 已经破你记录了镲一百二十五镲 伍六一 这玩意儿,打仗时又不顶用。 连 长 (笑) 你这么想就好。 〔许三多幕后声嘶力竭的声音:“班长,我实在做不动了镲” 连 长 (狠狠地砸了班长一拳) 早有了! 班 长 快扶进来! 〔战士们齐声喊:“一百三十一!”而后一拥而上。 〔许三多被几个兵抬了上来,脚早软了,刚被放下便扑地要跪,强撑起来又摔下去。人们想扶。 伍六一 别扶镲一扶明儿都好不了! (情绪极为复杂) 他挺得住。 〔许三多竭力想抓住个人,大家都躲。 许三多 班长、班长,你帮帮我,我难受。 班 长 你站得住的。 许三多 班长你在哪儿? (抓住了连长) 连 长 (看着许三多,生硬地) 我是连长。 许三多 (忙放手,这回揪住的是伍六一) 班长。 伍六一 立正,站稳了! 许三多,你没这么弱。 〔许三多竭力立正,却终于倒下,班长扶住。 许三多 (终于认准了人) 班长镲先进集体, 咱们拿到了吗? 班 长 (看着许三多) 拿到了。许三多,真没招错你这个兵。 〔许三多仰天倒了下去。 〔音乐。 第六场 〔许三多上场。 许三多 人说第一次成功时会觉得晕,那我的晕无人可比。晕得呀,以后无论怎样的成功都不会再让我觉得晕。我知道,我为集体争来的第一个荣誉,那是被班长蒙出来的。成功了很多次以后,有人开始叫我聪明人、叫我尖子。我问班长我时来运转了? 班长说,军队说什么时运,接轴上,哎! 夏季对抗演习开始了,参谋部跟我们团长说,你平原铁骑也打腻了吧? 改山地! 你全歼蓝军也打烦了吧? 换人打你。 〔黑暗之中,直升机旋翼声中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班长的声音:“是狙击手!” 〔启光。 〔山岳地带。全副丛林迷彩的三班士兵大半已横躺在地,只有班长还在徒劳地喊叫,除此之外,只有静寂。 班 长 注意隐蔽! 镲周卫国? 周卫国 班长,我已经阵亡了。 班 长 邓友? 邓 友 到! 我镲(翻出一张表示阵亡的白牌,苦笑着晃了晃) 班 长 还有活着的吗? 伍班副,伍班副呢? 〔伍六一的声音:“别喊了!”继而,伍六一从一堆掩体后匍匐出来。 伍六一 打中我伍六一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呢! 班 长 跟我搜索! 伍六一 这事就透着不公平! 一线装甲侦察部队,冲击速度够快了吧? 人家玩直升机降,下回得乘喷气式飞机了。(站直了身体) 狙击手,躲在暗处算什么能耐? 有本事出来! 班 长 (制止伍六一) 吵吵什么? 注意隐蔽。 伍六一 (连忙蹲下) 知道。 班 长 谁告诉你打仗还得公平了? (忽然想起什么) 哎,看见许三多了吗? 伍六一 许三多? 哼,枪一响,我就见不着他人影儿了。 班 长 许三多、许三多! (被掩体挡了个正着,只好站起身来,一声枪响,头顶冒 起了白烟) 伍六一 班长! 你中弹了! 〔又一声枪响。 一个躺地的士兵 五班副,你也冒烟了! 伍六一 (火了) 出来,有本事你出来! 班 长 伍班副,注意演习规则,哪儿打中的给我躺哪儿,别乱说乱动。 伍六一 冤死我了! 〔班长、伍六一躺倒在地,一切又归于死寂。 〔连长匆勿跑上。 连 长 都冒烟了? 〔话音未落,又一声枪响。 伍六一 连长,狙击手! 注意隐蔽! 〔连长岿然不动。 班 长 报告连长,三班全体阵亡。 连 长 (拍地而起) 这就是我的钢七连? 这就是我的尖刀班? 一个个躺着都挺舒服呀,干脆回宿舍,那儿有床,躺着更舒服! 班 长 报告连长,许三多失踪,可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伍六一 哼,擒拿格斗集团军第二,越野障碍集团军第一,真打起仗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班 长 你少说两句吧。 连 长 这就是三班的突出表现,这就是你的超水平发挥? (欲下) 众战士 连长! 连 长 都给我躺着吧! (下) 〔演习中牺牲的战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 〔一身奇装异服的袁朗端着狙击步枪出现在战士们眼前,战士们恍然大悟, 全站了起来。 袁 朗 哎? 你们都该躺下呀。 〔众战士群情激愤,逼向袁朗。 班 长 (连忙制止) 都别动! 袁 朗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钢七连尖刀三班?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不过按照演习规则,尸体都得躺下。 〔战士们哪里肯听,继续逼向袁朗,剑拔弩张。 班 长 (对伍六一) 躺下! 伍六一 服从命令! (委屈至极地仰躺在地) 〔大伙儿也都相继卧倒。 〔袁朗并不在意阵亡战士,依旧搜寻着什么。 〔一个人影悄无声无息地由地洞里冒了出来,肩上的火箭炮筒也同样无声地对准面含微笑的袁朗,那是许三多。 许三多 站住! 把枪放下。你已经被瞄准了。 袁 朗 你终于出现了。我说少了一个嘛! 班 长 许三多,你还活着? 袁 朗 (回头看着许三多) 你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 钢七连三班战士许三多。 袁 朗 哦,火箭炮? 许三多 对,火箭炮。它在实战中的主要用途是反坦克装甲,每秒飞行速度一百七十六米,有效射程三百米,照现在你我间距,零点三秒内把你击成碎片。 袁 朗 (放下枪,笑了) 小兄弟,我知道你一直盯着我。钢七连到底是钢七连,我今天主要是栽在你手上。 许三多 你是什么人? 袁 朗 我是特种兵,你可以叫我A1C1E。 班 长 A1C1E ? 许三多 王牌飞行员? 伍六一 甭管他是什么,他现在跟我们一样是陆军! 袁 朗 (笑了) 我们可是飞过来的。 伍六一 (一时语塞) 许三多,开炮轰他! 袁 朗 (面向许三多) 没错儿,只要你现在扣动扳机,我就会和你的战友一样成为尸体。 〔许三多愣着。 伍六一 许三多你傻呀,手里又不是烧火棍儿, 轰他! 袁 朗 等一等! 小兄弟,你敢不敢放下手中武器,徒手跟我过过招? 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如果你手中没有武器,只身面对我,你会怎么办? 〔许三多依旧愣着。 伍六一 许三多,就是他,给咱们全班都撂倒了,别跟他客气! 班 长 许三多,三班现在就看你一个人的了! 袁 朗 我丛林战纪录是毙敌一百三,收拾个十个八个的不成问题。这样吧,咱俩定个规矩,只要你能制服我,我就带你到特种兵去淬淬火。 伍六一 钢七连的兵还没有跳槽的呢! 袁 朗 你是尸体,我不跟尸体对话。 伍六一 谁怕谁呀? 咱俩过过招。 袁 朗 原来还是具很有骨气的尸体,不过按照演习规则,再有骨气的尸体也得给我躺着。 伍六一 我就看不惯有些兵脑袋上挂个“特种”、“特殊”什么的就不可一世,别看是个少校,钢七连的兵不怵跟团长顶。 班 长 伍六一! 伍六一 许三多,不能上他的当,别放下武器! 袁 朗 (不再理会伍六一,而是把目光重新聚向扛着火箭炮筒纹丝不动的许三多) 怎么样,你害怕了? 怕,就扣动扳机。 〔许三多把火箭炮筒慢慢放在地上。 众战士 许三多! 上啊! 许三多 害怕? (放下火箭炮筒) 害怕我就不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来吧! (大喝一声冲向特种兵袁朗) 〔定格,收光。 第七场 〔音乐。许三多上。 〔许三多幕后音:“这次不公平的夏季演习,我因为活捉了那个特种兵少校而受到了全师的通报表扬。我一直认为我每受一次表扬、每得一张奖状,都会使班长的进步上一个台阶,全师的通报表扬啊,这对班长的去留镲嗯, 有意义。” 〔许三多边喊着:“班长!”边气喘吁吁地跑上。 许三多 (一下子定住了,看看连长的表情,看看伍六一低垂的头,看着伍六一帮班长拎着的包) 镲干什么? 镲班长、班长,不是说三班搞好了你就不走吗? 连长,三班搞得好不好? 是不是最好? 你还要什么? 训练,我们抓上去! 锦旗,我们拿回来! 连 长 你在说什么? 这话谁跟你说的? 班 长 许三多,记得咱们的协定。 许三多 (又气又急) 可是镲可是你都要走啦! (眼圈发红) 班 长 你想跟在家时不一样吗? 那你就记住,协定就是个协定,走不走都一样。 〔许三多呛住,强忍着眼泪站直了。 班 长 (笑着拍打许三多) 你呀,你个聪明人怎么还这么傻呢? 镲班长就得一步步把这班往好上带呀,这跟我退不退伍有什么关系? 连 长 退伍报告是班长自己打的,演习完就送上来了,钢七连也不想班长走镲 〔许三多眼光瞪着连长,终于瞪得他再也说不下去。 班 长 许三多你哪儿都好,可你是个兵,不是个孩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兵的不能太恋人。许三多你今年是长出息了。我知道你为啥这么长出息,那是秘密不是吗? 男人的秘密不能轻易往外说的。你瞧瞧,你二十一了,班长没能赶上你生日。你负的那份责任不光是对班长,也对自己,对钢七连。二十一啊,二十一的人不能靠别人哄你活着啦,什么对你最重要镲 许三多 (直愣愣地) 班长镲 班 长 (噎住) 别见天把些个想头全放在别人身上! 你这么活是飘着的! (有些说不出话来,拍拍许三多转身) 镲六一。 伍六一 到! 班 长 我这话也是说你。 〔伍六一直挺挺戳着,可以说面无表情。 班 长 你性子倔,爱憎分明,这是个好事,可也不好,谁不是你的战友啊? 真打起仗来谁拿命来护着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你要强,这我明白,可为啥要强? 为钢七连,不是为咱们这些兵。谁这辈子不想牛一下子? 可不能为了那一下子啥都不管不顾。 伍六一 是。 班 长 许三多,你得学文化。体能训练倒是立竿见影,可路还长着呢,我就怕你忘了学文化。你得跟连长、排长学。 你瞧他们,都是军校毕业,有见识、有自信,也有前程。你是好孩子,不,你是好兵, 你能学会———你别跟我一样,没文化的兵可不是个好兵镲走了! (拿起伍六一手上的背包转身就走) 许三多 班长! 〔班长背身站住。 许三多 (扑上去,一把抢下班长手上的包,同时退往一个角落) 我不管,班长指哪儿我打哪儿! 班长不指镲班长没了镲我镲我镲 班 长 (逼上去) 许三多,你已经是个老兵了! 许三多 (后退) 什么新兵老兵,我不管! 连 长 许三多同志,注意素质! 许三多 什么素质,没素质! 班 长 (又逼近一步) 许三多,你别傻了,我就是个班长,班长几年就要一换的,又不是你爹镲(冲许三多身后使个眼神) 许三多 后边没人。你教过的,格斗时尽量背靠墙角。 班 长 (愣住) 你还真是都学会了。(摇摇头) 包不要了,我走。(说走就走) 许三多 (愣住,看看手上的包又看看班长,终于追上去) 班长你别走! 班 长 (从许三多手上下着那个包) 许三多你别使劲! 看伤着! 许三多 (已经快绝望了) 你骗我! 你明知道我好骗你还骗我! 你骗我过来,骗我争第一,骗我做尖子镲 〔班长呆呆地看着许三多。 连 长 (终于看不下去) 许三多,我命令你放手! 〔许三多军人的习惯是早已有了,下意识地放手。班长终于拿过了包,愣了一会儿,摸摸许三多的头。 班 长 连长,您别怪他。我是骗了他,谁练成他这样都不是个易事。 连 长 我为什么要怪他? 班 长 镲怪我。 连 长 (恨得挥了挥手) 我凭什么怪你? 班 长 (愣了会儿) 连长,我想再看看咱们那车。 连 长 我陪你去。许三多,哭完了去营部汇报比武情况。完了把铺搬到班长铺上,新兵马上就到,你代理班长。命令马上就下。 〔伍六一一惊。 连 长 瞧瞧,都做班长的人了,还哭! (忽然一股无名火) 伍六一你也别去,我怕了看你们哭! 每年都来这出! 军营里流眼泪? 我一百十好几号人都是要打仗的! 要哭回头送站时哭! 我他妈陪你们一起哭! 〔连长拍一下班长的肩,两人低着头离开。 许三多 班长! 班长! 〔班长回头看着许三多,发现他终于是没能忍住自己的眼泪。 许三多 我答应你! 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哭! 不吸鼻子! 不流眼泪! 不说自己不行! 不服输! 不犯孱! 〔许三多没有说完,班长再也撑不下去,掩面疾走,发出长长的一声抽泣。 许三多 (呆呆地坐了下来) 镲不投降,不当逃兵。 〔伍六一过来,呆呆地看着许三多。 伍六一 报告班长。 许三多 (茫然) 什么? 伍六一 请班长指示。 许三多 镲我不是班长。 伍六一 那你就是逃兵。 许三多 (恍惚地站了起来) 你要我做什么? 伍六一 我是班副,我不能让班长做什么。 许三多 你别这么叫我。 伍六一 我只是提醒你,连长让班长把被褥搬到老班长的铺上。 许三多 搬到哪儿? 伍六一 老班长的铺上。 许三多 (一把揪住了伍六一的衣领) 我杀了你! 伍六一 (纹丝不动) 我提醒你,那张空铺板是老班长唯一留在这个班的痕迹,你舍得你就把你的被子往上搬。你可以不搬,可你现在是尖子、标兵、负责任的班长、合格的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不能做逃兵。(忽然猛地一下挣开了许三多的手) 你不哭啦? 好啊,那我就可以告诉你,你干好了班长留下? 你这聪明人也信这天方夜谭? 你真就这么乐意被人哄? 你出风头,你当尖子,上边就问了,这么优秀的士兵怎么还是个列兵? 可三班有班长啊! 所有的名次都让你拿了,演习又没打好,他那人什么时候愿意拖累别人呀? 自己打了退伍报告! 我也走。我不退伍,我跳槽。我去机步一连。对,有你在这儿,我做不了第一。做不了第一, 我认了,我只好做钢七连第一个跳槽的兵! (狠狠推了一下许三多) 去搬你的被子啊! 班长镲没啦! 〔切光。 第八场 〔许三多上。 许三多 我把被子放在班长的铺上,伍六一瞪着我,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了。不久,他调到机步一连做了班长。那场不公平的夏季演习很重要,它暴露了老编制的弱点。没过多久,整个儿团缩编,钢七连被精简掉了。旧有的侦察连将被归入C41 系统,由电子单位取代。因为几个人、几台电脑、几架无人驾驶小飞机就把我们整个连的任务给OK了,而且更高、更远、更详细。连长一直撑到最后。今天他主持了钢七连第五千名士兵的入伍仪式,这是钢七连的最后一名士兵,可他以后将和老兵一起分散到其他兄弟连队。 〔连长在台上直挺挺面对着连旗和自己笔挺的下属,已经沉默了很久。 连 长 (剑拔弩张地转过身) 镲挺胸! 昂头! 不管去了哪里,就算迎面射来的是子弹,也得这么挺胸昂头地挨着! 〔连长对着新兵的眼眶狠狠砸过去两拳,每每在贴近眉毛时才收住。那新兵没让他失望,纹丝不动。 〔连长满意地对旁边的许三多和伍六一示意。 〔许三多和伍六一持旗,出列,郑重地与新兵马小帅互致军礼。 许三多 列兵马小帅,钢七连有多少人? 马小帅 钢七连有五十三年的历史! 在五十三的连史中,一共有五千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伍六一 马小帅,你是钢七连第多少名士兵? 马小帅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 我为我自己骄傲! 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人骄傲! 许三多 马小帅,你是否还记得钢七连那些为国捐躯的前辈? 马小帅 我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辈! 许三多 马小帅,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 马小帅 我是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 我有扛起这杆旗的勇气! 但我更有第一个战死的勇气! 伍六一 马小帅,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马小帅 他们是我的兄弟,我愿为我的兄弟而死。 许三多 马小帅,不论是谁,不论是将军、列兵, 只要他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就有权利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先辈! 马小帅 我会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我也会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许三多 马小帅,现在跟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无曲的连歌。会唱这首歌的前辈已经全部牺牲了,只剩下钢七连的士兵在这里背诵歌词,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见五千个喉咙里吼出来的歌声镲 〔那个说话的声音和随之而起的歌词声都慢慢地被暗下的灯光淹没了,它们渐渐地遥远,渐渐地隐去。 第九场 〔熄灯号隐隐响过。 〔空空的三班宿舍,许三多一个人摆放着全班的马扎。 许三多 班长、伍六一、邓友、吕志伟、周卫国、许三多镲(一个人坐在属于自己的马扎上) 〔连长上。 连 长 许三多! 许三多 镲连长? 连 长 我想在你们班找个铺睡觉镲好久没在士兵宿舍睡过了。 许三多 (接过连长的被褥,看看空房) 报告连长! 随便哪个铺都行。 连 长 我自己来,你忙你的。(将自己的被褥放在屋角一张铺上,躺下) 〔黑暗里烟头在那里一闪一灭。 连 长 许三多,你别整了,我不会查你内务的。 许三多 报告连长! 习惯了。 连 长 你不说报告可以吗? 许三多 (看看连长) 镲可以。 连 长 我想找个人聊聊,只要是钢七连的人, 聊什么都行。许三多,你乐意跟我聊吗? 许三多,你还从来没跟我聊过呢。 许三多 行。 连 长 (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我不撑了,我刚才哭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镲你干吗不说话? 许三多 镲我没想过连长会哭。 连 长 (苦笑) 你把我当什么呢? 不,是我自个把自个当什么呢? 许三多,我跟你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我说那么多,就是存了个要你哭的心思。你哭了,我就好哭了,没承想你小子不上当,我输了。镲你干吗还是不说话? 许三多 镲我觉得做连长真难。 连 长 做兵更不容易。许三多,我跟你说我吧,我跟别人从没说过。我是人家叫作将门虎子的那类人,可我从没靠过我那牛皮哄哄的老爸。我从军校干到连长,靠的全是我自己,就为我老爸说你个二五眼的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声:你儿子从没做过二五眼的事情! 许三多 镲我明白。 连 长 镲你明白吗? 可我们根本是两种人啊。许三多,我一直在琢磨你,从你忽然变成全连最牛的兵我就琢磨,你到底是哪种兵?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许三多 走了的班长说,许三多,其实你没有变,你只是在成长。 连 长 (笑) 对,对,其实我们都没有变,我们只是越长越像自己。 许三多 我不哭了,因为我想我得尽量少哭了,我在成长。 连 长 (笑) 对,我们都在成长。 许三多 成长就是离别。当兵不当兵都一样。 连 长 (哑然,稍后) 你又让我意外了。许三多,你跟你外表不一样,你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事。 许三多 人不能靠别人拿主意。 连 长 我命令你帮我拿! 我二十五了,我在军队大院就是孩子王,后来我当了连长,我牛皮二十五年了,这好像不太够———太不够。这不行啊,我不能留守。留守,下步准定就是转业了。我还想继续牛皮———许三多,你说我要不要找我爸帮忙说一声? 许三多 走了的班长说,您有抱负,有理想,有水准,有文化,有思想镲 连 长 我就是问你我要不要走走后门,你说那么些干什么? 许三多 不要。 连 长 什么不要? 许三多 不要走后门,那是二五眼。 连 长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叹了口气) 许三多,老子一世英名算是毁在你一句话上了。 许三多 镲您可以不听我的。 连 长 算了算了! 也好,我那上过战场的老爸老跟我牛皮,说你那是假牛皮,没尝过生离死别的军人谈不上军人,老子才是真牛皮———这回我算尝过了。 许三多 差好些呢,七连的兵又不是去死。 连 长 也是,差好些呢。(忽然有些火大) 许三多你别老做优秀士兵好不好? 挤兑得人怎么跟你说话? 许三多 我没有啊! 我镲是差好些嘛! 连 长 也不知道跟你聊个什么劲,算了算了。 〔许三多只好起来,拿了副沙绑腿往腿上扎。 连 长 又干什么去? 许三多 报告连长镲 连 长 (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说不报告了吗? 许三多 我定计划是每天跑一万米,今天的还没跑。 连 长 (愣了一会) 许三多,现在钢七连只有我们两个人。 许三多 是啊。 连 长 我不会查你内务,不会管你风纪,不会考你的军事技能,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只要看住屋里的这些东西,这就叫留守,你懂吗? 许三多 可是镲 连 长 如果明天我就转业,你就复员,你还这样干吗? 〔许三多有些答不上来,但连长从那神情也瞧出来了。 连 长 就算我今天转业,你今天复员,你也会这样,是吧? 为什么? 镲因为钢七连的荣誉? 许三多 镲也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连 长 比较好? 许三多 穿着军装,还是做军人做的事情比较好。 连 长 (愣了会儿,一翻身坐起来,捡起随意扔在床上的军帽,掐了烟静静瞧着许三多忙活) 许三多你行。钢七连就剩咱们俩了,我就跟你 着干。跑步是吗? 呆会儿咱俩人一块跑。我是钢七连第四千八百四十四个兵,我今年二十五了,我的牛皮就是一辈子没做过二五眼的事情! 许三多 那我镲觉得跟您说话时候还是喊报告比较好。您是连长,军队必须有上下级。没有上下级观念的军队等于秋后的蚂蚱,您自己说的。 连 长 (明显是又被噎了一下子) 行,你喊报告,立正敬礼! 咱们俩就是一支军队! 再这么着,以后咱们的饭归六连管了, 咱们双人成列,三人成行,排着队去, 拉歌照拉,口令照喊! 倒看谁先泄了这口气! ———你爽了吧? 许三多 镲不是爽不爽,是应该的。 〔电话铃响了,许三多看看连长。连长很不友好地盯许三多一眼。 连 长 等着我,一起去跑。(下) 〔许三多在宿舍里热身。军人的电话极简洁,连长转眼间再次出现,但他完全是另一种表情,瞬间去掉了所有火药味而只剩下留恋。 连 长 许三多,不能跟你去跑步了,我得去师部。 许三多 那我们可以明天再跑,还有镲 连 长 我调任师部装甲侦察营副营长,这就得走。 许三多 (惊喜得有点失态) 连班长都说你有抱负有想法有志气! 连 长 就是说,以后钢七连只剩你一个人了。许三多,当兵的再苦都是一齐苦,就算死都是抱成一团死,可一个人镲你知道一个人代表什么吗? 〔许三多愣了,他当然明白那代表什么。 连 长 我不知道团里怎么想,但我打算找我爸帮忙。 许三多 不用。 连 长 如果我爸知道有这么个士兵,一定很愿意帮忙。 许三多 您为了自己都没说,那是二五眼的事情。 连 长 (愣了一会) 许三多,我看错你了,看错好几次。 许三多 连长镲副营长,您该走了。 连 长 你叫我连长。我一辈子是你连长。 许三多 连长,快去吧。 连 长 许三多,这三年我做了你连长,这一辈子我是你哥们儿。(狠狠在许三多胸上砸了一拳,为了掩饰留恋,简直是手忙脚乱地下) 许三多 (抱着那份礼物,蹲在马扎旁愣了,然后大声吼起了连歌) 一声霹雳一把剑, 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意志钢铁汉, 铁血为国保家园! (边吼, 边最大限度地舞动着拳脚。然后, 又把马扎们一字排开) 班长! 伍六一! 邓友! 吕志伟! 周为国! 许三多! (完了,无力地瘫在了属于自己的位子上) 〔幻觉中的欢呼声忽然响起,那来自从前钢七连鼎盛的某个时候。 第十场 〔追光中许三多上。 许三多 连长走后,我被分配到后勤处,主要任务是看守七连的营房。一个多月以后,我的兵役期快满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志愿兵啊。有一天我看守的电话响了,爸来了,爸来了! 我叫上了伍六一。爸爱热闹,因为六一是老乡,也因为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爸非拉我们到餐馆儿去改善改善,看得出他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收光。 〔许三多上。 〔许百顺和许三多、伍六一坐着。伍六一格格不入,许三多已经不习惯说话。 许百顺 镲干吗不喝酒? 干吗就要这几个菜? 当你老子我掏不起钱? 许三多 多了吃不了。 许百顺 (使劲打量着儿子) 以为你当了兵能有多大长进呢,跟原来差不多嘛,还他妈的大锤子砸不出个屁来。———也是,当兵嘛,能有什么长进。 〔伍六一尖锐地看了许百顺一眼。 许百顺 (使劲揉着儿子) 来,让老子看看肥瘦———也没怎么养肥。 许三多 结实了。 许百顺 听说你干了班长了? 许三多 代理的。 许百顺 这是你的兵啊? 伍六一 我是机步一连五班班长,我们不是一个连的。 许百顺 那个把人带走的镲那个那个镲 许三多 我们老班长。 伍六一 那不叫把人带走,那叫义务服兵役,班长是去接兵。 许百顺 哦,他怎么没来? 镲升了? 许三多 老班长退伍了。 许百顺 (笑) 开窍了,没错儿,他开窍了。 〔伍六一瞪着许百顺。 许百顺 镲你跟你哥们儿都怪怪的,说话也怪怪的。 伍六一 我跟他不是哥们儿,是同团。 许三多 战友。 许百顺 管他呢管他呢,喝酒吃菜。(一只手又去揉着、拍着儿子) 儿子啊儿子,一个月就寄二十,苦了你啦! 许三多 没有。我还攒了五百块钱呢,回头给您。 许百顺 多少? 许三多 五百。 许百顺 (笑) 花了花了! 以后每个月给你寄二百! 许三多 不要。 许百顺 挣了钱不给儿子给谁? 你以为你老子还在屁股朝天种水稻呢? 你老子撂了锹做生意啦! 儿 子,你这回要跟我回去肯定得不认家门了,五间房,全是青瓦红砖! 了不得哪! ( 拍着伍六一的肩头) 这个镲这个镲 伍六一 伍六一,同团的! 许三多 是战友。 许百顺 镲这位战友,知道我儿子为什么叫个许三多吗? 因为他一出娘胎我就看他有出息。啥叫三多? 就是钱多! 房子多! 地多! (又被伍六一瞪了个正着) 镲儿子,我算着你三年兵役该满了吧? 许三多 还有三个月零三天,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志愿兵。 许百顺 什么志愿兵? 许三多 就是延长服役期,每月都有薪水的,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 许百顺 延长? ———延长! 你脑子进水啊? 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提溜回去! 家里挣钱呢,你妈你哥都用上了,不够呢, 就等你回来当帮手了。 许三多 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志愿兵,可做生意镲我肯定不行。 许百顺 什么行不行的? 不行也得行! 儿子, 我告诉你什么是最实在,这只手,这只手(两手抓着钞票) ,两只手都有钞票数的时候,那才叫一个踏实。军队,老皇历了。 〔许三多下意识地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微笑。 许三多 爸,快收起来。 许百顺 哦,财不露白呢。 许三多 爸,当年您为什么让我参军? 许百顺 (喝酒) 图个前程呗。 许三多 就这么简单? 许百顺 倒也不是啦,也有了个心愿的意思嘛, 你老子怎么也是当过民兵的人嘛。 许三多 爸,您接着往下说呀。 许百顺 说什么? 许三多 说您的防左刺,防右刺,还有您的老班长给您袖口上抹辣椒镲您怎么不说了? 许百顺 (略有些难堪) 去去,说那些干吗? 许三多 (看看伍六一) 我还以为咱们三个能聊得很开心,因为镲爸,您儿子现在也是当兵的,您儿子能听懂您最得意的事情。 〔许百顺挠了挠头,他终于冷静了些,或者说终于发现儿子跟以前不太一样。 许百顺 镲觉着你老子像个暴发户是不是? 傻! 那有什么,都是自己挣来的呀! 许三多 (摇头,笑) 不,我觉得爸一点儿没变。 许百顺 才怪! 许三多 真的。您过得好,我当然高兴。衣食住行都靠自己挣,您过得比我们要难。可您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要当兵吗? 许百顺 为啥? 许三多 开始我就是为了不想再听您叫我龟儿子,后来发现不是。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班长的时候就想当兵,因为他跟您不一样,我觉得他跟我们那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许百顺 什么不一样? 就是穿了身军装嘛。 许三多 军装要穿得他那么妥贴不是容易的, 他要做好多好多的事情。 许百顺 我知道,做那些亏欠自己的事呗! 我不想你亏着自己嘛! 许三多 亏着自己? 我没觉得啊,我喜欢。我在家就喜欢那些坦克大炮的图片,到这儿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次上车我就吐了。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叫真喜欢,真喜欢就是这东西在你心里拿别的东西已经替不掉了。 许百顺 我瞧你是有些个魔症了。 许三多 爸,我喜欢军装、喜欢枪、喜欢战车,可这些都对又都不对,我应该告诉您,我就是喜欢做镲这样的镲一个人。 许百顺 什么了不起的鸟人? 说话这么绕? 许三多 爸,我二十一啦,您就让我自己过吧!我喜欢部队,甚至这么说,感激部队。(站起来) 人要有一个目标的,好拼搏嘛,我有,从拿下这个阵地到拿回那面锦旗;人要有些朋友的,我有啊,好多,都叫战友,是一辆车里打仗、一个锅里盛饭的; 人要觉得踏实的,我每天起床都踏实,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啊;人要有些满足的,有满足,每天睡觉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比昨天要好。爸,我喜欢这种生活,我不可能再过 别的生活了。说实话, 我的连没有啦。我现在天天跟我的连长大眼瞪小眼的,可我忽然明白什么是光荣。我一个人在扫七连宿舍,老听见那些宿舍里好像有人在报数,不光是我认识的那一百二十七个人, 是五千个人,对,整整五千,七连出过这么多的兵。我就想,如果部队不让我走,我是绝不会离开部队的! (看伍六一) 六一,我明白了,你和班长那时候都骂我,不能活在别人的身上。我现在才明白,班长也走了,钢七连也没了, 可是镲我明白了。 〔许百顺有些目瞪口呆。 伍六一 你早已经不是靠别人活着了! (他站起来,举杯) 老伯,我和许三多不是朋友,我就这么一句话———许三多,是我认识的优秀士兵———您就让他接着干吧。(没碰许百顺敬过来的酒杯,死死 盯住许三多,然后一口干完,扬长而去) 〔许百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第十一场 〔许三多上。 许三多 爸当天来当天走,我大概把他伤得很厉害。据说一个男子的成长就是和父亲的交战,我生平的第一次胜利却更像一场惨败。我很想追上爸爸,听一下他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爸走后不久,我转成志愿兵。师里推荐我去参加军区特种兵集训的选拔赛,据说这次选拔是为了一次叫作“爱尔纳 ·突击”的国际竞赛。爱尔纳,生存渗透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活下来;突击,对咱们这群人来说只意味着战斗。为战斗而生存,为生存而战斗。这个生词让我对着钢七连的墙壁想了很多很多。 〔许三多、伍六一和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连长跟在袁朗身后上,一个机步团军官下意识喊立正的口令声。 袁 朗 不用立正,今天不看队形,只看你们的临场表现。我希望你们从现在开始尽量节省体力,因为你们往下要迎接的是直线距离一百公里的行程。比赛规则:没有所谓的比赛,你们都在无数的比赛中证明过自己,我也不需要那些数据。———听着,每人要求负重三十公斤,食品是一盒午餐肉,除了指南针外不许带任何导航仪器,然后你们去穿越这一百公里内师装甲侦察营的围追堵截。我会在目的地等着你们。事先声明,我开着车,我的车上有三个空位,我只带走前三个到达的士兵。现在分发给你们的纸条上写着目的地和参照物。 〔士兵们沉默地领着纸条下。 连 长 (终于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火气) 一盒午餐肉,一个营的设伏! 你干脆把他们绑一块儿拿机枪突突,然后把没打死的带走得了! 袁 朗 我高估了你的士兵吗? 连 长 你没有高估他们! 袁 朗 那你为什么要看低他们呢? 〔连长哑然,恨恨地挥手下。 第十二场 〔枪林弹雨顿时席卷了舞台。 〔许三多和另一个士兵在狂奔,伍六一落在最后,因为他已经仅仅用一只脚在发力。 许三多 就到终点啦,看见山顶上那车了吗?到山顶我们就胜利啦! 伍六一 (摔开许三多) 跑你的! 不用你帮我! 许三多 你的脚到底怎么啦? 伍六一 我没事,你们先跑。 〔那名士兵一脸焦急地看着。 伍六一 让你们先跑啊! 我没事! (简直是要炫耀一下地开始冲刺,第一步便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开始挣扎,竭力避开要来扶他的许三多和士兵) 我没事啊,我知道我没事的! 我不知道镲我不知道,我的腿到底怎么了? 〔许三多几乎是在与伍六一搏斗,想去撕开他的裤腿。 〔两名士兵从地平线上赶过来,一个扶着一个, 被扶的又搀着扶他的那个。 士 兵 他们赶上来了! 伍六一 快给我走啊! 〔许三多去拉伍六一,士兵拉起伍六一的另一只手,他们拖着伍六一跑。 伍六一 干什么? 你们这样跑得过才怪呢! 你以为拉练啊,这是淘汰! 淘汰你们懂吗? 许三多 你应该用力跑,不是用力嚷嚷。 伍六一 你们放开我! 我自己跑! (这一声等于没有效果) 我不行啦! 你们放开我! 许三多 三个名额! 咱们三个都能到,三个都是中国最好的步兵! 伍六一 我能上得了那辆鬼车! 可是许三多,我不用你帮我! 许三多 我知道你想做特种兵,我也想做特种兵,当兵就要做最好的兵,咱们三个, 三个都是中国最好的步兵。 〔同行的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前边愣住。 许三多 你还跑得动的,别泄气,把枪给我。 士 兵 镲不是。有人跑在咱们前边,刚才让树林挡住了。 伍六一 他上车了!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 ———还拖着我干什么? 〔那名士兵愣了一下,松开了伍六一, 加速冲下舞台。 〔许三多仍然拖着伍六一,伍六一挣扎,他索性把伍六一背了起来。 伍六一 你干什么? 他快到了镲他已经到了镲许三多,又有人超过你了,你他妈要干什么? 就一个名额了! 〔许三多不吱声,却精疲力竭地摔在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把伍六一扛回背上。那后来的两名士兵已经在蹒跚中赶上了他们。 伍六一 你犯什么糊涂心思呢? 一个名额! 我们是两个人! 两个人! 你拖着我干什么? 许三多 我放下你,你也会跑完全程的。 伍六一 我跑不跑要你管吗? 许三多 钢七连的兵不扔下自己的战友。 伍六一 你跑糊涂啦? 这不是野战行军,这是选拔! 你知道什么叫选拔吗? 许三多我要能拉下你一米,我就争取拉下你两米! 我绝不带让你的! 〔许三多摇摇欲坠,回头看着伍六一笑了笑。那后来的两名士兵已经在蹒跚中超过了他们。 伍六一 (忽然明白了什么,狂怒地在许三多背上挣扎) 放我下来! 我知道你他妈要干什么。你想快到了终点再装蛋趴窝,让我上那个鬼车是不是? 许三多你个王八日的,你把自己当什么? 你又把我当什么? 你觉得欠我? 你好意思拿这个来还? 我要去告你,这是整个军区的比赛,你就敢这么来蒙事? 许三多你放我下来镲许三多,我求求你放我下来! 我跑不到终点是我该着的,我不要你来施舍镲许三多你别犯傻,我知道你不聪明,你傻,你就是他妈个多情种子,可你不能这么犯傻镲(哭了) 许三多 (已经是一步一步在量) 镲听说你今年该退伍了。 伍六一 (光火) 我退伍也是我该着的! 许三多 你让我留下了,我也不想让你走。你和班长看着我长大的,班长走了,我不想你再走。我跟班长亲近,因为班长好亲近。你是老乡,其实我心里跟你也很亲近。 〔伍六一愣住,看着那傻瓜的后脑勺。 许三多 (笑得有点神智模糊) 伍班副,其实许三多还是那个新兵蛋子许三多。 伍六一 (做了决定) 许三多,我要做件一辈子没做过的事情。 许三多 镲什么? 伍六一 我很后悔,我刚想起来咱们是老乡,可我这几年光顾跟你争了,一点儿没想起来,咱们其实也挺有情谊。 许三多 镲什么? 伍六一 (拼力挣脱开许三多) 救护车! 我跑不动了! 〔许三多让他喊得清醒了,回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确实想不到伍六一会放弃。 〔伍六一费力想爬起来,却终于又摔倒。 伍六一 (苦笑) 你看,我没撒谎,我真的跑不动了,其实离开钢七连那会儿就跑不动了,可我死要面子,一直撑着在跑。 〔救护人员已经围了上来,他们开始救护。 伍六一 跑吧,许三多,你还跑得动,你还能跑得更快! 跑吧,许三多,起跑就不要再停下! 跑吧,许三多,人生不就是一场长跑吗? 〔许三多掉头狂奔,身影像是在哭。 〔伍六一微笑。 〔卫生兵检查着伍六一的伤势,医官轻轻地摁了一下,伍六一皱皱眉。 医 官 疼吗? 伍六一 不疼。 医 官 (看看伍六一) 不疼? (不用太费劲便弄明白了这个士兵的伤势) 你的右腿肌腱已经完全拉断了,是运动过度造成的。你这样撑了多久? 伍六一 (眼神几乎是空白的) 五年。(看着终点) 〔切光。 第十三场 〔许三多在追光中上。 许三多 我终于上了那辆车,正式成为了爱尔纳·突击的一名选手。我要去的是爱沙尼亚,要面对的是世界各国的拔了尖儿的特种兵。正在紧张训练的时候,家里来电话了,说许百顺进监狱了镲许百顺? 那是我爸呀! 〔切光。 〔许百顺笑容可掬地坐在探监室的桌子后面,伸手想去揉揉儿子,却收了回来。 许百顺 呵呵呵镲当然得说是许百顺啦,我记你妈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难道还跟你战友说,你老子我进监狱了? 许三多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许百顺 就是一份合同,一条一条的一共十四大条,字看着眼熟,我是真闹不明白, 我想赚钱啊,我就签了。妈的,签出事儿来了,原来我是承担人,合伙的卷了钱就跑了。我让你妈问过律师了,都说不赖我,可是经济案嘛就是按合同办事儿,所以我就进来顶缸喽镲呵呵呵镲 许三多 (看着爸,搞不懂爸怎么心情如此愉快) 那您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许百顺 怎么办? 坐着呗。我算过了,咱要是赔钱呢,得赔人家十二万,那哪儿赔得起呀? 我在这儿坐着,顶多坐一年。我在里边坐着,一月就省了一万,不, 是赚了一万! 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 呵呵呵镲 许三多 爸,这不行啊。我跟妈商量好了,把房子卖了,拿钱还人,您出来。 许百顺 你脑子又进水! 房子得攒多少年呀? 再说了,你把房子卖了,咱家人住哪儿去呀? 不能卖! 许三多 我跟村里人商量好了,租房子。我现在是士官,每月有六七百,我全都寄回来。家里再搞点副业,嗯,差不多。 许百顺 镲呵呵呵镲你升官了? 许三多 嗯镲不,士官就是兵。 许百顺 (一拍桌子,又连忙坐下) 那你才是发昏发浑呢! 你怎么活呀? 许三多 我能活,活得挺好。 许百顺 你敢! 你要敢我回去跟你玩儿菜刀! 许三多 您玩儿什么刀都行,房子我已经卖了, 明后天您就出来。 许百顺 镲(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哎呀镲你败家子,三多! 明明老子一年就能出来,你非得砸锅卖铁呀? 你砸谁家的锅呀? 砸你老子许百顺的! 许三多 这钱我会还给您。 许百顺 谁要你还? 你了不起了是不是? 谁要你这么做? 老子愿意在里边呆着,你 拿钱来我也不出去! 怎么着吧? 许三多 没人让我这么做,我不得不这么做。咱们家不能欠别人的。 许百顺 那是我欠! 又不是你欠嘛! 你不是咱家的! 许三多 镲爸,您是我爸, (猛地拍案而起) 我不能让我爸在这里边镲因为您是我爸! (哭了) 许百顺 (愣住,眼圈就有点红) 你镲长出息了? 许三多 我马上镲马上要去爱沙尼亚,代表中国军人跟世界各国的侦察兵去比赛,这是给中国军人、给国家争脸的大事情。我在比赛的时候,只要想起您,还躲在牢里边赖账,我这心里边会踏实吗? 不踏实,我就会输,输,那镲那就不是丢我个人的脸了,那是丢了整个国家的脸! 那我就只能是个龟儿子了镲(伏在桌上) 许百顺 (愣了很久,一下下捋着许三多的头发) 你镲真长出息了? 那以后怎么办呢? 许三多 怎么办? 父债子还,就算是砸锅卖铁, 咱们家不能欠人家一分钱。爸,许三多不是以前的许三多了。 〔许百顺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警察上。 警 察 四五九八,时间到了。 〔许百顺眼圈通红,看着儿子。 警 察 时间到了,四五九八! 许百顺 (起来,忽然想了起来) 我不叫四五九八,我叫许百顺。我儿子明儿就保我出去,呵呵呵镲我儿子可孝顺了,他豁出命来也要把我保出去! 我儿子是当兵的,他一个能撩翻你这样的十好几个呢! 〔警察看着跟自己一样年青的微笑着的许三多,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 〔收光。 许三多 (在追光中) 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长大,我突然发现爸有时像个小孩儿, 我突然发现自己有能力应付各种事情。生活上的一点挫折算什么? 爱尔纳,又算什么? 那不过是我们成熟的路上必须征服的一些个事情。 尾 声 〔枪林弹雨的爱沙尼亚竞赛场。 〔一场战斗中能听到的一切声音: 枪声、爆炸、炮弹呼啸、战斗机俯冲、直升机盘旋、战车轰鸣———瞬间变成为席卷剧场的交响乐,让人有一种印象:战争已经爆发,战斗正在进行。 〔探照灯在晃动,如同在对着天空发射愤怒。 〔画外音:“二○○一年八月八日,爱沙尼亚时间下午六点,我方在波罗的海文卡尔海湾完成抢滩登陆;晚十一时五十一分,袭击敌B 哨所,敌八名,毙敌八名,我方零伤亡。八月九日一时一分,手工排雷四十一分,潜入丛林;二时十四分,机枪手陷入沼泽,获救; 三时四十五分,我方潜伏地被敌直升机发现; 五十七分,我方完成火力突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侦察兵们在第十届爱尔纳·突击国际侦察兵比赛 上,勇夺外国参赛队总分第一,并摘取竞赛最高桂冠———军事技能最佳表现奖。” 〔探照灯光束和直升机旋翼声渐渐远去。 〔人们的欢呼声:“我是中国人镲I’m Chinese 镲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镲 I’m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 〔袁朗和许三多走上来。 袁 朗 瞧瞧他们吧,来自军校,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咱俩摞一块儿还多呀,咱俩加在一块儿也不如他们一个小拇指头好激动,说他们吧,他们会说:“我,热爱国家,热爱军队,热爱生命,我,有一万个欢呼的理由!” 许三多 (自言自语) 我也热爱,我们都热爱镲 袁 朗 你不嚷嚷两句吗? 你才二十三岁。 (下) 〔收光。 许三多 (追光中) 我喜欢看着镲 〔音乐。 许三多 镲我喜欢看着镲我喜欢想。我想看看镲看看我的老连队,班长、连长、六一、爸镲 〔班长、连长、伍六一、许百顺依次出现在四道追光中。 许三多 我想看见你们,我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镲我知道,你们要跟我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跑吧,许三多,起跑了就不要停下来!” 班 长 许三多,跑! 连 长 跑! 伍六一 跑! 许三多 我跑到了这里,跑到了爱尔纳,我不会停下来的,我还要跑,还要跑向未来。 〔四个人消失。 〔许三多看着周围的丛林微笑。 许三多 “爱尔纳·突击”———战斗、生存,几次死里逃生,几次濒临绝境。(摇了摇头) 来了才知道,这没什么难的,生存、战斗,实际上我们每天不都在做着这样的事吗? 好多时候,比这还要难哪。 我当了五年八个月零十二天的兵了,这不过是说,有四天时间,我参加了这次竞赛,其余的时间我都在当兵。 I’m Chinese 镲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I’m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 〔定格,许三多终于完成了一个近似雕像的昂胸出枪的士兵造型。 〔收光。 ———剧 终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日初稿 十一月二十日根据演出稿最后整理 〔剧照摄影:乔建华〕 〔责任编辑:李 勇〕 --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 懂事之前 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ゝㄊ ┻╋━ 留不住 算不出 流年 Faye ン巛 ┃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bbs.whu.edu.cn·[FROM: 211.151.2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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