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珞珈山水BBS →
科学技术 →
数学 →
单文区文章阅读
|
| 单文区文章阅读 [返回] |
|---|
|
发信人: stillw (维以不永怀), 信区: Math 标 题: 吾爱吾师·张敦穆(二)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Wed Apr 16 00:03:22 2008) 这门动力系统最后也没有上完,大概老爷子的课从来是讲不完的。一方面,课时有限,一本书一学期本来就很难全部讲完;另外一方面,老爷子上课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寓教于乐,喜欢讲课间隙穿插一些小故事。这些小故事也占用了一定时间。我想课讲不完也不算什么憾事,重要的是讲的内容能够让学生接受。牺牲一点课堂时间,达到好的教学效果,也是很好的。老爷子喜欢讲数学史上的名人轶事,从古到今,从中到外,高斯,黎曼,华罗庚,陈省身等等,特别是国内数学界的一些掌故,老爷子是信手拈来,我们则听得兴趣盎然。他讲到相关内容时就会提到这样的背景知识,比如讲到阿贝尔函数,就会向我们介绍这位英年早逝的数学奇才,讲大数定律的时候,就会介绍柯尔莫戈罗夫的诸多贡献,讲到极大值原理,则会详细地述说庞特里亚金这位失明数学家的成长历程,一个个如数家珍。老爷子也不仅讲真人真事,还会讲小说故事。有一次,为了向我们展现一种科学精神,老爷子讲了一个类似科幻故事的小说。说的是一位数学家被自己的学生陷害并秘密关起来,他的一切研究成果都被那个学生拿去发表作为自己的研究成果,获得很高的荣誉。数学家为了能够继续活下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并且只要这些研究最终能够流传到社会上,他并不在意学生的行为,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成果交给学生。当然最后的结局是恶有恶报。老爷子是想说明真正做学问的人不在乎名利,完全是凭兴趣一心一意做研究,除此外别无他求。我对这个科幻故事仍然记忆犹新,一方面是觉得很新奇,另一方面觉得可能也是表明老爷子的心迹吧。 老爷子数学讲得精彩,和数学相关的故事也讲得引人入胜。也许这些看似无关的小故事确实增加了我们对数学的兴趣。而令我产生更多共鸣的不仅是这些,还有老爷子对于古典文学的爱好。前面说过,老爷子从小就是求真求美的,所以对于优美的古典文学,他大概也是从小情有独钟。记得他曾说过很喜欢《红楼梦》,而且看了无数遍了。我可以体会到这一点,因为老爷子常常在课堂上不经意间就提到红楼梦。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有一次好像讲到数学里面一个同心圆与偏心圆的问题,老爷子推崇数学的简单、对称之美,对于同心圆自然有一番解说。而对于偏心圆,他则联想到了红楼梦里贾赦说笑话讽刺贾母偏心这一细节,将这个故事讲解了一番,甚至涉及到贾赦是否庶出这样专业的红学问题。也许对于讲课来说,离题有点远了,然而也可见得老爷子对红楼梦的熟悉。另外还有一个场景也令我感动,大三下有一次上拓扑学,那是一个下午,刚开学天气还比较冷。课间休息的时候,天气越发阴沉下来。老爷子看见窗外的阴天,似乎有感而发,自然而然吟出了一首唐诗,那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情此景,也许就是老爷子向往的生活,数九寒天,邀一良朋,清酒互酌,促膝论学。眼前的这位老人,在我的心中,也更加和蔼可亲,更加令人敬重。作为一名深入钻研最高深复杂数理科学的学者,老爷子仍然具有超出普通人的人文学识修养,令我们这些年轻学子感佩。老爷子曾提到很多国外的数学家都精通文学、音乐或美术,在他们眼中,这些文学艺术与数学一样美妙。如老爷子这样的学人也在中国近代无论文理各专业中均不鲜见,武大数学系就有一位声名赫赫的老先生李国平院士是如此。我辈生也晚,没有机会见到李国平老先生。但从老爷子身上,我似乎能寻觅到那些书本上所描述的如李先生一样国内或国外、传统或近代学人的某种睿智而优雅气质。 说起来,老爷子还有一个别名阿穆,不知是什么时候在我们这一级同学中流传开来。至于这一别名的来历,是否从上一届师兄师姐那里传下来,又是否传到下一届师弟师妹那里,则不得而知。不过这样一个别名在我们私底下叫起来,没有一丝不敬,反而更觉得老爷子的亲切。确实如此,老爷子平常总是面带微笑,笑呵呵似乎不知烦恼为何物。不过,我们偶尔也碰到阿穆忿忿不平的时候。原来我们以为他是一名不食人间烟火,潜心于深奥而美妙的数学世界中而不能自拔的标准学者。但有时候老爷子也表现出来有点愤青,而且据课下与他有更多接触,承受过他诸多教益的同学介绍,其实他也算是一名老愤青。只是平常,我们看不出来。比如关于国内学术评价问题,老爷子就发表过不少意见,认为国内发表论文很多都是在制造垃圾。他一方面对现状有所批评,一方面还坚守自己的原则。关于老爷子的学术水平,我们只能是高山仰止,但在国内很少查到他的文章,不知道他是否发表在国外的期刊上。实际上老爷子是秉承述而不作的原则,要么不发表,要发表就发表一流的成果。据说老爷子不是没有文章,只是自己还不满意,不愿意拿出去发表罢了。对于圈内的事情,老爷子会动肝火,对于圈外的事情,他也不是不闻不问的。老爷子曾提到自己每天早上一般是看一段凤凰卫视的凤凰早班车后才来上课,可见他也是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最有趣的是,大三下上拓扑学的时候,正值台湾大选。老爷子也关心这个,第二天课间时就说他前一天晚上看了凤凰的现场直播,因为枪击案,开票时候连宋如何眼看着慢慢被扁吕追上然后以几万票被反超而无能为力。看来老爷子完全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一心只读书的人,他同样具有知识分子关怀现实的意识。 老爷子每学期都要给一届一届的高研或数院学子代课,这项工作大概占去了他不少时间。但他看起来从来都是精力充沛的,似乎不像一位年届七旬的老人。他就是那样孜孜不倦地讲课,孜孜不倦地看书做研究。他已经献身于他所钟爱的数学研究与数学教育了。据同学说,老爷子上课之外的时间都在看书做研究,后来也听数院另一位老先生说老爷子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开学术会议中间休息时,他也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书做研究。这似乎已经远远超过常人对一个七旬老人能产生的想象。老爷子自己也曾经引用过一位数学家的话说,现在没有必要休息太多,最好的休息就是死后的长眠。我们听后,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般人觉得晚年含饴弄孙便是最大的幸福了,而对于老爷子,能够与数学相伴,能够一直看书做研究,则是最大的幸福。而最可贵者,老爷子这样献身于数学,确实是基于对数学的热情与兴趣。从他老人家给我们上课讲解数学时的一言一行可以体会到,他是真切的以研究数学为快乐的。有时候他讲到一个很精巧的数学证明或具有重要意义的定理,会不由地发出赞叹。我们是似懂非懂,老爷子却自得其乐,如果这时有几位同学再报以若有所悟的颔首,他便十分兴奋。不过更多的时候,我们大部分仍然是茫然一片,只有老爷子一个人在讲台上沉醉其中。这也就是有的人说老爷子有点可怜的原因,不能够被人理解,而我们甚至也觉得于心不忍。老爷子是太投入了,而我们却只是如欣赏一出不能够完全理解的深奥的戏剧。这也正是我们对老爷子无比崇敬的原因,他完全是以enjoy的态度在玩数学,因此在我们看来如此辛苦的事,在老爷子看来却是有趣而无比满足的。他完全没有“歌者苦”的意思,甚至也不担心“知音稀”,因为还有很多学人在默默做着研究。对于我们,他似乎更像一位布道者,尽力向我们传播真知,而不论我们能接受多少。就我所接触的人中,也许只有邹老师有着与老爷子相似的人格魅力,他们同样倾心学术,同样致力教育,同样疾恶如仇,同样是一个纯粹的学人又超越一个纯粹的学人。 上个月回武汉,专门去教五旁听了一节老爷子的课。讲的是线性代数,内容对于我来说已经生疏很久了。然而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长沙方言,仍然丝毫不改;那沉醉其中的乐趣,依旧跃然于老爷子的面容上。老爷子现在应该快70岁了,从我们第一次见到他起,悠悠六载如白驹过隙,老爷子仍然站在讲台上以传道授业解惑为份内之事。也许老爷子并不以为苦,我们怎能不感动?以前教我们的时候老爷子曾经因生病缺过一次课。听闻老爷子是独身一人在武大任教,夫人子女都不在身边,不知道他这样一个老人怎么照料自己。希望老爷子身体健康,这也许是曾聆听他教诲的所有学子共同的心愿。 --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 修改:·stillw 於 Apr 16 00:11:53 2008 修改本文·[FROM: 60.168.20.*] ※ 来源:·珞珈山水BBS站 http://bbs.whu.edu.cn·[FROM: 60.168.20.*] |
| [返回单文区目录] |
|
|